十四祭
作者 :  邬 迪

  七月十四 回家的男人      城市的夜凉飕飕的,风的拂面似乎也带着阴凉的气息,灯火开始为夜幕的降临而亮起。   我低着头,信步在喧嚣的街道,穿梭于来往的人群,马路两旁的旮旯堆积着枯枝败叶,向远方蔓延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首先看到了他的脚,那是一双很质朴的脚,浓厚的灰尘严严实实地附在上面,没有鞋子的呵护使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着坚硬地面的磨砺,秘密地滋生出厚实的茧。
  他的衣服很邋遢,灰黑色的上衣破了一个大洞,像是被利器撕破的一道深深的伤痕,透过大洞可以看到他结实肌肉的轮廓,蓬松的头发,匆忙的表情溢满了疲倦。
  他的肩上扛着一个陈旧的尼龙麻袋,看上去麻袋沉甸甸的像座小山一样压在男人的肩上,但对男人来说却不过牛毛。
  他的脚步飞快,一路向前,似乎要赶着去什么地方。
  我想,那个地方应该是家吧。他应该拥有一个不大却很温暖的家。这个时候心灵手巧的妻子应该为他张罗了饭菜,菜虽然不丰盛,但是味道绝对一流。
  他挥手用衣袖擦了擦额上酝酿已久快要爆炸的汗珠,加快了脚步。
  十字路口,车流密密麻麻,耀眼的车灯交织照射得人眼花缭乱。
  他继续迈上脚步,忽略了马路对面的红灯。
  他有意识地加快脚步,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顷刻,他顿了顿,微微弯腰,似乎要去捡什么东西。
  许多人为了他这一举动睁大眼睛,他明白有辆卡车在朝他开来,他明白他只有几秒的时间穿过马路,他明白……
  他弯下腰,捡起了一个易拉罐,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那种像孩童如获至宝后焕发出来的笑容,一刹那,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卡车便撞到了他结实的腰,一声巨响,随后,他滚到了车轮下。
  血汩汩地流着,沾满了炙热的路面,男人的手微微地动了一下,接着再也不动了。
  街道顿时沸腾开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响彻夜空。
  易拉罐还紧紧地握在男人的手中,像是握着他的生命,男人可以拿易拉罐和废旧站的老婆婆换几毛钱,积少成多,便是他一家的伙食。
  天完全黑了,男人的妻子一定很着急吧,桌上的饭菜都凉了,有准知道,男人再也回不了家了。
  这一切,发生在七月十四的夜晚,农历鬼节,血染红了城市的黑夜。
  
  七月十四 烟斗
  
  想起了我的外公。他的容颜在岁月的拍打下渐渐变得沧桑模糊,我使劲地想唤醒外公过去的一切,一切。
  妈妈电话告诉我,今天他们去给外公上香了。我默默地应了一声。
  黯淡灰褐的泥土崩放着时浓时隐的香味,絮絮的野草齐心协力地疯长,浅浅窄窄的小道通往外公的墓。数年之后,失落之感油然而生。
  印象中的外公身板总是像牦牛一样结实,他一直穿着深蓝的套装,戴着一顶亦是深蓝的帽子,一身朴素。他的右手握着烟斗,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在那个年代黑白电视机是众人不及的奢侈品。外公面无表情,时而吐出几个烟圈,像是在思考。我更愿意认为外公是在回忆怀念什么,那苍白中泛着斑黄的岁月,总感觉像溪水流得很快很快。
  外公嗜烟,这似乎是外公晚年生活的一种独特姿态。外公的烟斗古老别致,像是老上海电影中的大老爷们专用的那种,这似乎给外公朴素的一生增添了几分富贵,但是外公吸的烟丝却是集市上最廉价的。外公曾经带我去老集买烟丝,古朴的石板路上烟摊星棋密布,外公选了最便宜的一家,与老板熟门老客,称上几两后,在手里掂了掂,还不忘和老板讨价还价,成交后再多抽了几丝放进袋中,随后牵着我心满意足地离开。
  每次外公从烟丝袋中抽出一小撮,用小白纸卷了几圈成根状后便放到嘴边舔一舔,待牢固后熟练地插进烟斗中,咔嚓地点燃后尽情地陶醉着,快乐似神仙。
  那个时候因为父母工作繁忙的缘故,他们总喜欢送我到外公家,每次见到我外公总是笑着喊:“外孙狗,喊就来撵就走!”说完举起我放在他的脖肩上,乐得像个三岁的孩童。
  后来,冬天来了,刺骨的风雕琢着世界的万物,簌簌的风一直没有停过,外公的咳嗽也没有停过,外公咳嗽的时候响声震得房子快要倒塌,外公病了,无力地躺在床上很少走动。外公的身体越来越糟糕,去县里的医院开药却没见成效,我着急地握着妈妈的手,妈妈对我说,不要着急,冬天一过,外公的病就会好的。
  可是冬天已经过去了,外公的病还是还没好,似乎越来越严重。舅舅把外公接到市里医院,每个周末我去看外公,外公一见到我精神抖擞,笑呵呵地说着:“外孙狗,喊就来,撵就走。”
  外公总是趁着妈妈不在的空隙,偷偷地拿出烟斗,陶醉地吸了起来,怡然自得的样子。我拉着外公的手叫外公带我去柳侯公园,外公总是安详地说着:“等外公吸完烟后就带你去哦!”
  在药物和针灸的作用下,外公的病依然没有好转,最后舅舅决定把外公送回故乡养病。说这话的时候舅舅的声音像是闷在骨子里的气流哽咽着。
  我们把外公送回了故乡。那里有水鸭拍打绿波的湖畔,有疯长直立像边疆卫士的甘蔗,有直冒清泉冰凉的水井…而在那里,有外公的童年。
  离开的时候我朝深深的弄堂望去,看见外公深深的眸子像一条悠远而没有尽头的路,外公千千的笑容扬起嘴角,我走在石板路上发出蹬蹬的声音,回荡在耳际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后来,不久,外公还是走了,我最爱的外公,丢下我,悄悄地走了。
  二舅舅请了戏班为外公打斋,我呆呆立于人群中看见外公黑白框的照片,想起了外公那一贯悠闲吸烟的姿态,快乐似神仙。
  三天后,外公出山,外婆哀痛地唱着歌,横跪外公的棺木前,哭声撕碎了整片天空。
  多少年了,因为学习繁忙的缘故,我没有回去看外公,我竟似乎忘记了外公的墓的方向,在那遥远的边际。
  行走在繁华的都市,灯火阑珊,我想起了外公常常对我说的“外孙狗,喊就来撵就走”,怀念外公的烟斗,不知道外公,在天国可安好?
  
  七月十四 祭
  
  夜色愈深愈冷愈凄凉。马路边的住家,满面苍凉的老婆婆把香插在了路旁,眼前是一条冗长而明净的道路,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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