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连载 离歌III
作者 : 未知

  Part 1 华年
  
  要不是不小心又忽然想起
  至少我还算快乐的
  ――摘自马卓微博《顶多是偶尔》
  
  (1)
  推开方律师办公室的门,我一眼就看见洛丢丢在耍宝。只见她眯缝着双眼,把两只手臂高高地举过头顶,奋力地扭着腰,甩着屁股,嘴里不知道哼着啥破调调,山寨印度肚皮舞女郎一个人的表演赛显然正在火辣进行中。
  “嗨。”我抱着文件袋站在门口,一直等到她心满意足鸣金收兵才与她打招呼。
  她显然没把我当根葱,只是斜我一眼,就喘着气把自己扔到沙发上,抱住桌上的一大瓶可乐自顾自地喝起来。直到我走到她身旁站定,她才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你谁?”
  “我是方律师的助手。”我说,“他在忙,让我先来跟你聊一聊。”
  “助手,还是小三儿?”她忽然来了兴致,撑起半个身子,肆无忌惮地打量我。我看到她宝石蓝色的眼影,宝石蓝色的美瞳,似乎为了让我看得更清楚,她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质量上乘的假睫毛都没有要掉下来的意思。
  她穿LV的彩色波板鞋,一件DIOR的宝蓝色小T,我没猜错的话喷的应该是香奈儿的“邂逅”,如假包换的富家女。只可惜她那张脸还未怎么长开,眉眼之间怎么看都是一股稚气,脸颊上隔夜的亮光散粉更是令她显得不伦不类。
  “问你话咧――你看我干啥?”她拖长声音,“难不成被我的一针见血吓到了吗?”
  “该我问你才对。本月十三号,也就是上周五晚上七点一刻,你在哪里?”
  “和我的男人在一起。”她飞快回答我。
  “在一起干吗?”
  “你想知道我干吗?”她坏坏地笑起来,摇晃着五根手指头,逼近我的脸说道,“唉呀呀呀呀,助理小三姐姐,看不出来你真坏,一上来就问小孩子这种色色的问题。哦对了,是不是你的方大伯忘了提醒你,我还未成年,我才十五哦。”
  她一边说话一边在我面前晃过来晃过去,我真怀疑她是不是有多动症。我被她晃得头晕,只能退到茶几后面去。
  “你说一男一女在一起能干吗?”她终于坐下来,继续抱着她那瓶亲爱的大可乐,仰头猛灌,一看就是表演欲超强的那种新新人类。
  我提醒她:“如果想解决问题,你就最好说实话。”
  “你别把我当吴媚媚!”她把可乐瓶像枪一样对着我,“你把骗吴媚媚的律师费分我一半,我就啥都告诉你。不然,一切免谈!”
  真是典型的不见棺材不落泪的90后。我把手里的文件袋往桌上一扔说:“看看吧,看完后再决定你说还是不说。”
  她却伸出一只脚,把所有文件袋一股脑扫到了地上,说:“我没这个兴趣!”
  “关于叶贱贱的也没兴趣?”
  “谁是叶贱贱?”装傻充愣她真是一流。
  我站起身,捡起所有文件袋,转身就要往门口走,要装大家一起装,谁怕谁。
  “等等。”不出我所料,她喊住我。
  我转身看着她,扬起手中的文件袋。
  果然,她把可乐瓶用力掷在茶几上,对我喊:“你离我那么远,我怎么可能看得清楚呢?你确定你懂法律?我看你连常识都没有。对当事人要尊重,你晓得啵?”
  我走回,将袋子悉数放在桌子上,提醒她:“小心你的脚。”
  “小气鬼。”她充满警惕地瞪了我一眼,才拆开那些纸袋子。动作很缓慢,像在拆定时炸弹。一个小亏都吃不得,想必十分缺乏安全感。想想我15岁的时候,其实和她又有多少区别呢?只不过是现在的她看上去与全世界为敌,而那时候的我,是在心里默默与全世界为敌罢了。
  就此而言,我对她的怪异行为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我注意到她拿着文件袋的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或许聪明的她早就猜到里面会是些什么。为了给她一点空间,我只好没事找事做,起身替方律师收拾办公桌去。
  谁知道我才走到办公桌前,一堆书还没摆放整齐,就听到身后发出一声无与伦比的尖叫,我转身,看到被洛丢丢撒得一地的照片和资料,还有她,整个上半身趴在那个长条的玻璃茶几上,像一只刚被鲨鱼咬了一大口的扁扁的八爪鱼。
  我任她去。
  我转身收拾好桌子,走回去弯腰收拾好被她扔了一地的东西,把它们重新塞回文件袋,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耐心地等她开口说话。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她一直趴在那里装死,一动不动。
  我伸出手推了推她,纵使我有十二万分的耐心也甘拜下风。
  “我死了,别救我。”她气若游丝地答。
  “本月13号,也就是上周五晚上七点一刻,你在哪里?”
  她终于肯抬头,一张乱七八糟的脸看着我,声音沙哑却充满仇恨地问道:“如果我告诉你,那个垃圾会不会被关起来,枪毙,砍头,杀他全家!”
  “那要法律说了算。”我说,“我只是希望你说完实话,可以没事。”
  “去你妈的XXX。”她冒出一句干脆利落的粗话,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捏住那些个信封尖叫,“等等,这鬼玩意儿你们从哪里弄来的,是不是PS过的,我警告你哈,不要跟我耍花招,我早说过我不是吴媚媚那种笨瓜!”
  我说:“得了吧,如果你真的够聪明,就应该知道那个叫叶贱贱的,根本不爱你,他有很多女人。他跟你在一起,根本就是骗你的钱花。”
  “你放屁!”洛丢丢起身冲到我面前来,一把抓住我的衣服。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冒出火球来把我整个烧掉才甘心。我当然不会那么傻,站在这里任她的手掌挥到我的脸上来。于是我掰开她的手指,稍稍退让一步对她说道:“一针见血了,抱歉。”
  “别学我用成语!”她察言观色,得意地笑着说,“你退啥,怕我打你吗,不过你的样子,真的很欠扁。”
  “要动手,你未必是赢家。”我说,“不信你可以试试。”
  她真的不怕死地扑上来,我闪过,一个反手,将她按倒在地。
  三年的跆拳道不是白学的。
  我放开她,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架了个多余的马步,手指一上一下点着我的脸威胁我说:“既然你这么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有很多朋友,不一定要自己动手。”
  “都是些什么朋友?陪你吃喝玩乐,刷爆你的信用卡,偷了你的手机,卖了你的PSP,骗你跟别人上床,还是直接就抢了你男朋友那种?小朋友你听好,这次的事不是小事。吸毒贩毒,你以为这些是小说里电视里搞着玩的吗?别以为你打着未成年的招牌,就可以替人家顶包,到头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强撑着哼哼:“我愿意为他死,关你屁事。”
  我在椅子上坐下,“悉听尊便。”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会点三脚猫功夫,就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地教训我?”她显然被伤了自尊――可以想象,在她这样的年纪,自尊可能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了,“你敢说,你从没被男人骗过?从没被男人打过?从没为男人奋不顾身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真不知道该恭喜你还是同情你,欧,巴,桑!”
   我微笑着说:“至少我不会贱到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地步。”
  “我要杀了吴媚媚那个臭八卦婆!”她猛地推开我就往门外冲去。我一把拉回她。她转过身想咬我手臂,我灵巧地避开。她重心不稳,又跌坐在地上,地板砖有些滑,她爬了两下没爬起来,干脆就坐在那里号啕大哭起来。
  我总算了解方律师嘴里的“神经质问题少女”到底是什么意思。难怪他要选择先去洗车而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我来对付。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本月13号,也就是上周五晚上七点一刻,你在哪里?”等她哭够以后,我走近她,蹲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换了一种态度,温柔地问。
  “你丫是复读机吗?”她说。
  我笑,并不是觉得她幽默,而是她一张脸哭过后花得像一块扎染的花手绢,我实在忍不住。
  “我很好笑吗?”她问。
  “是的。”我说。
  “律师在办公的时候可以笑吗?”
  “我只是个小助理。”我答。
  “好吧。”她说,“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那晚我在网吧。上网上到早上七点多,然后我就坐飞机去上海看陈奕迅的演唱会了。很High的哦,你有没有看过?”
  “一个人?”
  她警觉地看我一眼,不答。
  “其实在这之前你们吵架了,所以那一整个晚上,你们都不在一起对不对?而且,你一直打他的电话,但是他都关机,对不对?所以那些毒品,其实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不对?你非往自己身上扯,就是想逼你妈妈花钱替他请律师对不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洛丢丢从地上爬起来,一直爬到沙发上,在沙发的角落,抱住自己,不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说:“其实你们不用这么麻烦去找证据证明他很花心啥啥的。我早就知道他有很多女朋友,但他那么帅,对我那么好,人前人后都叫我老婆,吃个葱油饼还分我一半,我舍不得。”
  我不得不对90后的审美深表怀疑。至少从照片上看,那小子黄头发,小眼睛,一副一辈子都睡不醒的样子,我真不知道“帅”字从何来。
  更何况,葱油饼很值钱吗?她舍不得的到底是什么?
  “你恋爱过吗?”她表情不屑地说,“不过你长了副老姑婆样,那种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滋味你一定没有体会过吧。所以,你不会懂的。我说了也是白说。”
  我从方律师桌上拿过一张白纸,一支笔,对她说道:“不说也行,你把那一两天和贱贱之间发生的事情经过都写在这上面。记住,要事实,不该写的千万不要乱写。”
  “你替我写。”她把纸推给我说,“我不会写字。”
  “好吧。”我无奈地对她说,“你说,我写。”
  她端坐到沙发上,咳嗽两声,开始:“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蓝蓝的天上飘着朵朵的白云,朵朵的白云下面飞着只只的小鸟,有一只小鸟的翅膀上,不小心粘上了一块口香糖,所以她飞不动,啪的一声,掉了下来,摔死了――咦,你怎么不记录?”
  “继续,”我说,“我记有用的就好。”
  “没了。”她凑近我跟我谈条件,“这样,如果你可以救他,你想我咋说我就咋说,如何?”
  “怎么救?他确实做了错事,不仅我,方律师,你妈,任何人都救不了他。反倒是你,做伪证罪责难逃,你想清楚了。”
  “我很不喜欢别人威胁我的。”她说。
  “看来你喜欢别人揍你。”我说,“别说我没提醒你,少管所的警察真的会打人。你吃饱了撑着硬要把自己往里面塞,谁都没办法。”
  “你这么说,我才发现我饿了。”她眼光闪烁地说,“没吃饱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很好。这点耐心我还是有的,于是我问她:“想吃什么,我去替你买。”
  她不信任地看我一眼,意思是“你有这么好?”但紧接着就像模像样地吩咐我:“麦当劳的辣鸡翅,要四对,再加个红豆派。当然有杯热可可最好不过。对了,钱找吴媚媚要,我没钱。”说完这些,洛丢丢忽然两眼放光地盯住我的胸口,我未反应过来,她已经伸出手一把拉住我挂在胸前的挂坠,夸张地喊道:“喂,这么有个性,一看就是男人的东西哦。好看死了,送给我吧!”
  我把挂坠猛地从她手里夺回,起身把纸笔拍到桌面上:“给你半小时,老老实实写,我去给你买完麦当劳回来收。”
  她不满地嘟起嘴,眼睛仍好奇地看着我胸前那玩意儿。
  “送我嘛。”她说,“送我我就什么都说。”
  我真不知道该羡慕她还是轻视她,人命关天的事,在她看来不过是儿戏。
  我对着她流利地背出:“依照《刑法》第347条规定:走私、贩卖、运输、制造鸦片二百克以上不满一千克,海洛因十克以上不满五十克或者其他毒品数量较大的,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利用、教唆未成年人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或者向未成年人出售毒品的,从重处罚。从贱贱和他朋友身上搜到的海洛因是一百二十克,是挺身而出还是自我保护,你好好掂量掂量吧!”
  对付未成年少女的唯一方法就是恐吓+威胁,包治百病。对这个神经兮兮不懂礼貌的洛丢丢尤其应该如此。
  我背诵完,满意地看了她发白的小脸一眼,迅速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
  
  (2)
  如果想要忘掉一种东西的存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一直在那里。
  对我而言,胸口的挂坠就是这样。
  我承认我很珍惜,因为那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纪念。有时我会天真地想,他的护身符,如果我好好保护,想必他也会过得不赖吧。那年冬天,当他像空气一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以后,我也曾经试图想要伸手抓住些什么,以此来告慰我单薄伤感的初恋。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是一件不可取的事,他不会再回来,我的17岁不会再回来,往事不会再回来,甜蜜伤感统统都不会再回来。要来的永远只有一个又一个的明天,不管你愿不愿意喜不喜欢,每日清晨睁开眼,它都会准时地好脾气地再次降临。
  多多少少有些遗憾的是,故事的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些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没有他参与的明天。
  高三毕业那年我还去过艾叶镇,那个曾经在建设中的小花园早就面目全非,写着我名字的小木牌也早就不知道去了何方,四周除了青草,一片荒芜。唯一还在的是夏花住过的那个房子,斑驳苍老,却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别有韵味。
  厨房的门没锁,我推开门进去,灰尘簌簌地从屋顶掉落。灶台上的铁锅锈迹斑斑,我仿佛还能在空气中闻到中药奇异的香味。据我猜测,阿南和夏花就是在那年夏天分开的,除了那一次偶然的偷窥,我从不曾再见他们亲昵,当然也未曾听过他俩吵架。为了给他俩的爱情更多的发展空间,不至于让他觉得难堪,高三那年,我差不多都是在学校里度过。偶尔回趟家,也谈笑风生,绝口不提任何。在那些心照不宣的日子里,我虽然一直努力做一名局外人,但也清楚明白地知道他们一定是分手了,因为阿南又住回了家里,每天晚上都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很少出门,无心打理超市,再也不听邓丽君的歌。
  我心里的感觉很怪,说不清楚到底是遗憾,还是释然。
  那些日子他老得很快。我大一寒假回家过春节,感觉他已经换了一个人,头发半白,语速更慢。我给他买了维生素E片和深海鱼油,他并不埋怨我省吃省喝乱花钱,而是按药盒上的规定乖乖服下。
  说穿了,全天下的失恋人都是一个样子,再痛不欲生也总有一天风轻云淡。所以,我并不是很担心阿南,我相信他会好起来,就像当年失去林果果。他日收拾一颗破碎的心,必定又是一条好汉。
  时间是用于遗忘的最好的药片。
  而我,如果不是遇到那个脑残90后洛丢丢,此时此刻胸口也绝不会像挂了块烙铁般地透不过气来吧。
  我在律师事务所的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准备到休息室去喝杯咖啡稳定一下心情。推开门才发现屋内另有其人,我们互相都吓了一跳。她吓到可以是因为我的唐突,而我,则实在是因为她的美丽。
  她并没化妆,但皮肤很白,一袭黑衣,气质出众。我见过很多“美女”,但她真的很不一样,最重要的是,她眼角含泪,正拿纸巾轻拭,不知道为何事悲伤。
  不过出入律师事务所的人,想必遇到的事都不会是什么顺心的事。
  “对不起。”我很不好意思地说,“您是等方律师吧,他很快就回。”
  “你是马卓吧?”她站起身来,“我们通过电话。”
  我惊讶。
  “我是洛丢丢的妈妈。”她说。
  我呆住。原来她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吴媚媚!关于洛丢丢的事,我们之前曾通过数次电话。但说实话,眼前的吴媚媚和我想象中那个还是差得太远。经验害死人,我一直以为身为富婆的她一定是体态丰满,珠圆玉润。却没想到她是如此年轻漂亮,水嫩鲜活,如果说她是洛丢丢的姐姐,我想十人中也有九人半对此深信不疑。
  “这几天,丢丢的事真是麻烦你了。”她感激地对我说。
  我的脸就要红了。其实说起来,我连方律师的助理都算不上,我只是一个小实习生,还在法学院念大三,因为师姐介绍,才可以得到这么一个实践的机会。我所能做的,真的太少太少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她看了那些东西怎么说,愿意配合吗?”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问她?”我说,“她就在隔壁。”
  “算了,还是别让她知道我在这里,她看到我,只会发脾气。”吴媚媚叹气。
  老实说,我真没见过如此怕自己女儿的母亲。
  我安慰她:“放心吧,她应该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她的表情看上去放松了一些些,但转瞬又很担心地说:“马小姐,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但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千万不要跟丢丢透露,那些资料是从哪里来的,好不好?”
  “好。”我说。
  看来美貌的确和智商成反比,反正如果我是洛丢丢,就是用脚指头想我也知道这事是她干的。这种刻意的隐瞒真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养女儿像你这样多好。”她又叹息,“我没这个命。”
  她哪里知道,我也没有洛丢丢的命,因为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就没有一个可以为我叹息的妈妈了。
  她看着我幽幽地说:“不瞒你说马小姐,我真的是快要崩溃了。每天待在家里都担惊受怕,不知道她忽然间会闯什么祸出来。你说这一次居然跟毒品有关,不是要命吗!她要真有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我们母女俩不如一起绑了去见阎王,反倒落得个轻松快活!”她一面说一面用那双大眼睛盯着我,真是楚楚动人,我暗自无聊地想,不知道这世间有几个男人能抵抗得了这种眼神。
  我笑:“哪有那么严重。不过吴女士,你有没有想过,要了解自己的女儿,不一定非要用私人侦探的。”
  当着她的面叫她女士真需要勇气,她看上去确实,真的,太太年轻了。
  “我实在没法子。”她苍白地辩解。
  “你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吗?”我问她。
  “红,黄?”她摇摇头说,“她就喜欢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我猜她喜欢宝蓝色。因为她身上最重要的东西都是宝蓝色的。”
  “是吗?那我还真没发现。”吴媚媚说。
  “那你知道她喜欢听谁唱歌吗?”我又问。
  “周杰伦?”她说完又摇摇头说,“她哪有闲情雅致听什么歌,整天就是疯玩。”
   “错了,她喜欢陈奕迅。”我说,“她跟自己最喜欢的男孩吵完架还能一个人去上海看陈奕迅的演唱会,可想而知她有多喜欢他。所以吴女士,恕我直言,你跟你女儿之间隔了个宇宙黑洞。或许,她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浅薄无知。”
   “她不愿意跟我说话,要么不回家,回家就把自己关房间里,”吴媚媚说,“你叫我怎么去了解她?
   “她不愿意跟你说话,最大的可能是,你讲的话她不愿意听。你试试,去相信她,鼓励她,多陪她,或许会有转机出现。”
   吴媚媚看着我,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又好像很感兴趣。
   “她自尊心很强,自信心又不够,所以喜欢做过激的事。她过早离开学校,跟你没有共同语言,所以觉得寂寞。她无所事事,才和那些你不喜欢的人混在一起。她只有15岁,却喜欢把自己伪装成大人,所以,她活得比谁都累。”
  “是这样吗?”吴媚媚试探地说,“难道你不觉得她是无可救药了吗?”
  “当然不。”我摇头。
  “不怕你笑,有好几次她闹得出格了,我恨不得亲手杀掉她。还有朋友甚至建议我送她去监狱关上两年。”
  “对不起,也许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真的觉得你不要太担心,问题少女,我也接触过一些些,我的经验是,当她们长大后,大都会不治而愈。”
   “长多大?”她问。
   “二十吧。”我说。
  她笑,绝望地说:“我真怕丢丢活不到那个年纪。”
  “怎么可能?”我说,“有你这么疼她的妈妈,她应该更好运一些。”
  “丢丢也这么想就好了。”她叹息。
  “其实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不然为何会表现得那么任性?”
  她听我这么说心里很高兴,表扬我道:“方律师夸你聪明能干,果然不假。”
  这回我的脸是真的红了,避开她的眼光对她说道:“您坐坐,我去趟麦当劳就回。丢丢说她饿了。”
  我刚走到门边,她喊着我名字追上来,硬要递上五百块钱给我。我想了想,抽出其中的一百块,对她说:“足够了。”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她孩子一样地说,“马卓,我想我们还应该好好聊一聊。”
   我关上门才想起,她笑起来,很像一个人――天中曾经的校花于安朵。自从她转学到南京以后,我就很少再有她的消息。听说她后来考上了电影学院,但没等毕业就去了美国。我们曾经加过QQ,但她的头像一直都是灰的。她刻意地疏远过去,肯定是想决绝地远离。只是不知道时隔多日,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还在慢慢地学习忘记呢?
  
  (3)
  我刚下楼,就看到肖哲埋头冲过来。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冻得两颊发紫。撞上我,咧嘴一笑:“这么巧?”
  “你怎么来了?”我问他。
  “顺路啊。”他又来了,撒明明白白的谎。
  我带他到不远的麦当劳,买了两杯热奶昔和他面对面地喝。也不知道他在学校到底吃不吃饭,看上去越发瘦了,像根麻杆。
  我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那杯奶昔,对他说:“我得回去了,事务所有事,今晚肯定要加班。”
  “我可以等你。”他说,“离这里不远有家书店。”
  “没有书店开到半夜的,”我说,“你要无聊,就去替颜舒舒发货好了。”
  “我才不干。”他说,“上次替她填快递单,从晚上填到早上,手都填麻了,她连水都没请我喝一口,真是小气。再说我今天来,是请你吃饭的。”
  “为啥要请我吃饭?”我吃惊。
  “我生日啊。”他生气地说,“我发现从你第一年忘掉我的生日后,就一次都没有记起过,是不是很过分啊。”
  还真是的。
  我只好说:“你不也扔了我的生日礼物吗?到底谁过分啊。”
  他嘿嘿地笑,笑完后冒出一句沧桑的屁话:“我们都老了。”
  “是你老哈,别扯上我。”
  “当然当然。”他说,“你天山童姥。”
  “这样吧,你还是去颜舒舒那里等我。”我说,“我下班后去找你们,然后我们去Happy,好不好?”
  “好的。”他很开心地说,“再晚我们都等你!”
  “祝你生日快乐!”我用空空的奶昔杯和他的杯子相碰,他看着我,表情严肃地卖关子:“一定要来,有惊喜噢。”
  我抱歉地说:“你就别惊喜了,我还没生日礼物给你呢,你看我连上街的时间都没有。”
  “不用啊。”他说,“你的惊喜就是我的惊喜!”
  我正在琢磨他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他又说道:“你干吗老要加班啊,你跟的那个律师到底怎么样,是不是正人君子啊?”
  真不知道他整天担的都是哪门子心。
  “多穿点。”我提醒他,“天很冷的。”
  他嘿嘿地笑:“没事啊,我见你就热血沸腾。”
  他一开自以为幽默的玩笑,气氛就不算融洽,我就只能闭嘴。
  告别肖哲后,我拎着一袋热乎乎的麦当劳回到方律师位于12楼的办公室,眼前的情景却是我完全没想到的。
  只见洛丢丢骑在窗户上,俯下身子两只手紧紧地抓住窗框。牙关紧咬,面色狰狞。一场“跳楼自杀”的好戏码看来正在上演。
  吴媚媚和方律师均站在离她约三米远的地方,吴媚媚正在低三下四地求她:“丢丢,你先下来,你下来妈妈什么都答应你。”
  我注意到洛丢丢的眼角迅速地闪过一阵狡猾的光,但她依然万分悲痛地用朗诵一样的口吻大声喊道:“你不要管我了,我死了,你不就什么都不用烦了!”
  我毫不怀疑她在演戏,因为当我进去的时候,她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我手上的麦当劳纸袋上长达五秒。试想想,一个连生命都准备放弃的人,怎么可能还记得肚子的需求?更何况,真正的自杀我又不是没见过,当于安朵用小刀片一下一下划自己的手臂时,脸上表情哪有她这么丰富多彩。
  当你真正无所谓,唯一的表情只能是冷静。
  “小心掉下去。”我把麦当劳放茶几上,提醒她,“先吃吧,吃饱了再跳也不迟。”
  她抬头狠狠瞪我一眼,显然对我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极度不满。
  “别乱说话。”方律师小声叮嘱我,示意我站到他身后去。
  与此同时,洛丢丢为了表示对我的示威,身子已经慢慢地倾斜向窗外,吴媚媚尖叫一声,伸出一只手,又怕吓到女儿,赶紧再缩回去,过好半天只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别……”
  “下来吧。”方律师哄她,“有方伯伯在,有什么事情不好解决呢。”
  “我恨你们!”洛丢丢扯着嗓子尖叫。余音绕梁,数秒不绝。
  眼前的状况看上去确实是有点乱。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慌张,因为我有足够的把握洛丢丢不会往下跳。从刚刚和她之间的交锋我就知道,她没有这个胆量。她要的,不过是一个任性的结果,她认为只要她妈妈肯花钱肯让步,她和她的小男朋友都不会有事,今晚就可以再去网吧刷夜或者去蹦迪或者干脆飞去哪里再看一场陈奕迅的演唱会。
  很显然,她是一个被宠坏的玻璃娃娃,然而这一切并不全是她的错。
  我对方律师说:“我刚才跟叶贱贱通过电话了,他说……”后面的话,我故意说得很小声,她要不好奇,我算她有本事。
  “他说什么?”洛丢丢果真骑在窗户上朝我喊。
  我和方律师心领神会地对看了一眼。
  “我问你他说什么!”洛丢丢喊着,猛然从窗口跳了下来,“我警告你,你要是敢瞒我,我会给你好看,把我惹毛了,再跳一次,也很容易。”
  还算聪明,给台阶就下。
  站在我前边的吴媚媚拍拍胸口,一口气好不容易缓上来,上前去拉住女儿就不放手。方律师也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把窗户给牢牢关紧,还用力推了推。
  “他说什么!”洛丢丢抛下惊魂未定的两人,径直冲到我面前,昂着头问。
  “没什么,”我笑着说,“我忘了。”
  “操你娘!”她被我捉弄,不肯饶我,一把抓住我的衣领要和我纠缠对打。这丫头生起气来蛮劲还挺大,我一不小心就被她压到地上,我俩在地上滚了一圈,她嘴里的热气喷到我脸上,鸡爪一样的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说实话我并不疼,我也知道她伤不了我。我让她一手只是想给她出出气,出完气自然会冷静很多。
  我最担心的是她会不会吐我一脸口水,除此之外,怎么都行。
  方律师和吴媚媚合力将她从我身上拉开,她被他们一人拉住一只手臂,依然双手握拳对着我咆哮:“有种单挑啊,打不死你个狗日的#%**%*¥*@&#%……”
  粗话品种还真是花样繁多层出不穷。
  “好了好了。”吴媚媚劝她说,“丢丢,我们先回家,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洛丢丢紧盯着我,终于停住了满嘴的谩骂,转而诡异地笑了。她笑完后,居然语气温和地对吴媚媚和方律师说道:“我不要回家,我要跟这个姐姐聊一聊。她要我写的东西,我还没写完呢。”
  方律师征询地看着我,我对他点点头,表示我可以搞定。
  “放心吧。”洛丢丢摇头晃脑地说,“这位神仙姐姐有功夫,我打不过她的。”
  一秒钟一百种表情,要不是我提前对她有足够的了解,我真怀疑她是不是有神经病。把方律师和吴媚媚送出门,洛丢丢立刻跑到我身边来:“谢谢你哈,最佳女配角,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真担心我吓晕过去,他妈的没想到那么高!十二楼啊,还以为是在六楼来着!”
  “救命之恩你该如何报答?”
  “喂,你跟我说实话,我到底能不能救得了我家宝贝叶贱贱?”
  “救不了。”我说,“你好好想想,如果你硬要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你妈妈无论如何都会替你洗干净。最关键的是,为了洗掉这一笔,你们还得花掉一大笔钱,到头来,叶贱贱该关几年还是关几年。你算算值不值得!”
  “那,如果我妈和老方肯帮忙,贱贱会不会减刑?”
  “在法律允许的基础上,当然可以。”
  “我他妈不要听模棱两可的话!”她又沉不住气,开始乱吼。我给她做噤声的手势,然后指指茶几上的麦当劳的袋子。她坐下,打开来狼吞虎咽。啃完第三只鸡翅后,她满嘴是油地对我说:“好吧,我信你,听你的!但你要是敢骗我,我就真找人打你。”
  我说:“你要真找人打我,我就真找人把你抓起来。”
  她啃着第四只鸡翅,口齿不清地教训我:“你不跟我顶嘴不行吗,不要忘记了,我是你的客户哦。”
  “好吧。客户大人,麻烦你先做完你的功课。”
  “没意思。”她把鸡骨头投向不远处的垃圾筒,没投准,掉在了地上。我走过去,弯腰替她收拾残局。
  她在我的身后问:“尊姓大名?”
  “马卓。”我答。
  “干助理一个月挣多少啊?”
  “很少。”我说。
  “你有男朋友吗?”她还真是八卦。
  “不关你事。”
  “我很想知道哦,到底是什么样的男生,可以镇得住你这样的猛女。我看出来了,方大伯伯明显不行哦。”
  我警告她:“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告你诽谤。”
  “我未成年!”她又来了。
  我作势要抽她,她识相地投降:“好了,好了,单身女郎助理小三马卓阿姨,我怕了你了,行不行?”
  我把白纸往她面前一堆:“不能光说的,得用行动表示。”
  她把纸推回来,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晃着身体说:“不过你也别太得意了哈,我跟你打赌,24小时之内,你一定有事来求我,你信不信?所以,你最好还是记一下我的手机号码,不然到时候找不到我,我担心你会急得七窍流血,不幸身亡啊!”
  说完,她一把扯回那张白纸,写下一排难看得要死的数字,把笔扔到一边,下定决心地对我说:“我已经决定了,大义灭亲,让叶贱贱去死!”
  
  (4)
  深夜的北京,温度已接近零下十度。
  走出办公楼,我没注意地面的冰雪,脚底一滑。幸亏走在我身后的方律师拉我一把,我才不至于摔跤。
  “马卓,我送你。”方律师说。
  尽量不麻烦别人是我的宗旨,但现在公车地铁都没了,这么冷的天,就算打车估计也要等上好一阵子吧。我正在犹豫,忽然就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的肖哲。尽管他戴着一个厚厚的雷锋帽,脸挡住了一大半,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他站在一根电线杆的旁边一动不动,好像和它在比赛谁能更直一些。在他左边脚下,放着一个安安静静的生日蛋糕。
  他应该是看见了我,但他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他维持这种“另类麻豆”造型到底有多久,我真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被冰冻了,以至于智商思维统统归零。
  “谢谢你。”我对方律师说,“我可以自己回的。”
  “有人接我就放心了,明天见。”方律师的眼光望向马路对面,了然于胸地拍拍我的肩,转身走了。
  我一路小跑到肖哲面前,抬起头看他。雪花不知何时细细地飘起来了,路灯下,肖哲的眼神显得空洞而又奇怪,像是被谁念了什么跟立定术有关的咒语。
  “喂!”我用力推他一下,大声向他喊,“发什么呆呢!”
  他还是不理我,我就知道他又开始犯病了。不用说,一定是埋怨我忙得太晚了,没能和他一起庆祝生日。
  “今天好多事情,所以一直加班到现在。”我伸出一只手替他把地上的蛋糕拎起来,另一只手拖住他说,“我们快去路口打车吧,快要冻死了!”
  他挣脱我,闷声闷气地说:“你真的是加班吗?”
  “你以为呢?”难不成他以为我在办公室唱卡拉OK?
  “为什么要加到这么晚?”
  “没忙完呀。”
  “都忙什么呢?”
  “肖大律师,”我没好气地说,“我都工作了一天了,你能不能不要继续审问我了?”
  “你骂谁呢,”他说,“可别叫我律师,我最烦律师。”
  我瞪他一眼。
  “那个人,我看不顺眼。”他终于说到正题上,“没事拍你肩干吗,动手动脚的人最没修养。还有啊,我见过实习的,没见过你这样实习的,小心别人打着工作的幌子……”
  我没等他说完,把蛋糕放回到地上就走。我最烦他喋喋不休的时候,肖哲从来就是一个电台男――像一台冰冷的收音机一样不厌其烦地兀自播放,以为这样就叫沟通了。更关键的是,既然见面只想教训人,他何必这样深更半夜天寒地冻等在这里!
  “马卓!”他在我身后大声喊我。
  我没理他,不给他点颜色看他说话永远都不知道轻重。
  “马卓同学!”他又喊,但语气明显委婉了许多,“你又错过我生日了,难道连句道歉也没有吗?”
  我走回去,扬起手腕上的表对他说:“你看清楚了,十一点五十五分,你还在过生日,大寿星,对不起,生日快乐,OK?”
  “我来不及许愿了。”他焦灼地说。
  我弯下腰,三下两下替他拆开蛋糕,找到蜡烛插上,问他:“有火不?”
  “有必要这么前卫吗?”他一面充满怀疑地问,一面却很配合地蹲下身来,掏出打火机递给我。
  我把蜡烛点燃,他不看着蜡烛,却偏偏看着我的脸。小声夸我说:“你总是这么有创意,佩服。”透过他厚厚的眼镜片,我发现他的眼底有一层浅浅的灰,嘴咧着,活脱脱像一只青蛙。我看了看手表对他说:“快点许愿啊,过了十二点或许就不灵了。”
  “许什么好呢?”他把他的雷锋帽取下来塞进怀里,双手合十,闭上眼,叹口气说道,“好像每一次许愿都是许这一个,就是不知道哪一天能真正实现?是不是应该趁早换一个,才算是聪明呢?”
  可是,还没等他说完这些又长又唠叨的自问自答的话,一阵疾风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蜡烛给抢先吹灭了。
  还好他没注意,估计正沉浸在那些美好的愿望里。
  我用手指挖了一点奶油,飞速擦到他的鼻子上。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大声问我:“难道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我的愿望吗?”
  雪开始越下越大,落在他的眼镜和鼻梁上,这让他看上去像座丰碑,立在雪地里挪不向前的英雄。
  “你笑什么?”他不解地问。
  “笑你好笑。”我说。
  “那随便笑随便笑,只要你高兴就好。来吧,我分蛋糕给你吃。”他说,“你必须吃一点点,这才有助于我愿望达成。”
  “好。”我正好又冷又饿,不介意此时此刻站在电线杆旁吃一块甜甜的生日蛋糕。肖哲俯身,小心地把蛋糕上的生日蜡烛取下来,丢到附近的垃圾箱,又飞快地跑回来,郑重地切了一小块蛋糕放到纸盘里,再放到我手心上。然后,他自己也切了一块,一边吃一边对我说:“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在飘雪的马路牙子上许生日愿望和吃生日蛋糕,嘿嘿,真说不出是浪漫还是悲哀!”
  “用词不当!”我批评他,“哪来的悲哀?”
  “没家的悲哀!你想想,如果此时此刻,我们待在温暖的家里,有个很大的客厅,柔软的地毯,一扇看得见京城万家灯火的落地大飘窗,一杯红酒,哦不对,两杯红酒,夫复何求呢?”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抒情很用心。我只能塞下一大口蛋糕,装作被噎住,发不出半个音。
  “你冷不冷?”他三口两口吃罢,从怀里取出他的大雷锋帽来给我戴上。帽子被他的体温捂热,冰凉的耳朵忽然感受温暖,就有些轻微的耳鸣。
  “对了,马卓,”他说,“我说的那个惊喜你要不要听?”
  “说啊。”我把那个粉色的蛋糕纸盘捏在手里,抬眼看着他。他的样子看上去和刚才那个伤春悲秋的他大不一样,眉间一看就是藏了个天大的喜讯。其实从考上大学起,他就不停地有好消息告诉我。拿全院最高的奖学金啦,很多种比赛项目的第一名啦,买对股票赚得人生第N桶金啦,种种利好消息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我早就习惯。
  其实我最欣赏他的,也正是他身上那种永不放弃的精神。不管做什么,他好似都充满激情自信满满,比起我们学校好多永远在宏伟的计划中原地徘徊的男生,肖哲这样的人,在当今社会,确属稀有品种。
  我一边等他宣布他的大好消息,一边弯下腰收拾地上的蛋糕,准备带回去和宿舍的姐妹们分享。今天这么晚,又要吵醒她们,真是不好意思。坦白说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比我想象中要累很多倍,但我的倔强不允许我退缩半步。
  直到他在我头顶上像唱歌般大声宣布:“算了算了,不让你猜了,我还是直接告诉你吧,阿南叔要搬来北京了!”
  “你说什么?”这下我是真的耳鸣了。
  “你爸,阿南叔,要搬来北京啦!”肖哲兴奋地说,“他在亚运村买了房子,两室一厅,今天通知下周交房!过完年你在北京就有家了!真让人羡慕啊。不过我也会奋斗,努力赶上你们的!”
  “什么时候的事?”这消息对我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一年前就在计划了,房子定金还是我替他去交的。他怕你不同意,所以一直瞒着没告诉你。不过我想,你应该高兴的才对吧,又可以跟爸爸常在一起了。你家那地儿我知道,离地铁也不远,挺方便的。”
  “房子多少钱?”
  “我不太清楚,”肖哲说,“二万多一平方吧,北京的房价,是很离谱的。一套下来怎么也要两百来万才够。”
  “他哪来这么多钱,是贷款的吗?”我觉得我就要哭了。
  “这些我真的不太清楚呢,”肖哲说,“不过马卓,你不用担心这么多的吧,阿南叔不是那种瞎来的人,他做事有分寸的,你相信他就好。”
  “你懂什么!”我生气地把蛋糕往他怀里一扔,他没接住,蛋糕整个掉到地上。估计再捡起来会变得惨不忍睹,但和我此时此刻乱七八糟的心情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把他的破帽子扔回给他,手插进大衣的口袋,疾步往路口走去。天已经够冷了,可是我觉得我还需要冷静。
  “马卓!”他跑上前来拉我,我推开他继续走。
  他跟在我身后碎碎念:“阿南叔这么做,就是希望你毕业后铁了心留在北京,不要为了他回到那个没有发展的小地方,他的一片苦心,你一定能体会的吧。所以,马卓,你应该要高兴,不然他会扫兴的!”
  “这是我家的事。”我转身对他说,“与你何干呢?”
  他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只是半张着嘴,表情尴尬。
  一口一个阿南叔,想必这些年,他和他之间,什么该谈的都谈过了吧。但是,就算他们惺惺相惜,也无权背着我去做任何与我有关的事,或者胁迫我做出什么决定。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都不会喜欢。
  雪越下越大,飘落在我的脸上,可我却感觉到脸上有热气,它们蒸发到我头顶,又缓缓地降落,直至将我整个人包裹得紧紧的,令我快要窒息。我不能确定肖哲是不是还跟着我,当然他一定是在跟着我,但是我也不想回头看,如果他真的当我是朋友,总有一天会理解我不可理喻的怪脾气到底从何而来。
  只是他,他已经快五十岁了,他已经为我付出太多太多,他到底要我欠他到什么时候?他到底要何时才会明白,我已经长大,我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刻刻照顾的孤儿马卓了呢。
  
  (5)
  颜舒舒的家,在十二楼。
  每次去她家,她都会放那首莫文蔚的《十二楼》应景:“工作了一整天只喝了一碗热汤。呜,只有爱让人心情舒畅。呜,爱让人兴致高昂……”
  她跟着唱,学得惟妙惟肖,唱完一把抱住我呼天抢地:“马卓,我再不恋爱就要死了!”
  记忆里,除了和肖哲之间的暧昧,她真是一直没有恋爱过。她高考考得不好,去天津的一所民办大学读人力资源。那不是她喜欢的东西,在学校做生意又被同学排挤被校方警告,所以读到大二她就退学了。一向很有商业头脑的她来到北京,带着几个小妹妹,租了一个七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在网上开了个服装店,干得风生水起。
  网店的事很琐碎,好在她喜欢,所以从未听她抱怨。天道酬勤,她的店越做越有名气,据说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十几万的进账。她买了一辆红色的小车,天天开着它去进货,还动不动就去韩国日本跑一趟,带回一大堆令妹妹们尖叫的好东西。
  她天生该干这一行,想不发财都难。
  比起她和肖哲来,我真是羞愧,大学这几年,除了做家教挣过一些小钱,生活费还大都是阿南供给。暑期我回家,想到他超市里帮帮忙,他都不肯。他总是不喜欢我在外面打工,总是说女孩子没毕业前只要读好书,毕业后只要好好工作就可以,不要整天想着赚钱的事情,不好。
  我明白他说的所谓的“不好”指的是林果果。他一定不希望我重复妈妈的命运,所以才对我严加管教,而我只是不想他不开心,所以愿意依着他。
  但我心里自有我的底线――我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从初一开始,我就肯定了这一点。我一定要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不只是为我,更多的是为他。我希望他为我而骄傲,我希望当他年老的时候,我有足够的能力让他过得衣食无忧。
  如果我连这点都做不到,我有什么脸面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方律师是业界响当当的人物,所以,当学姐问我如果没有报酬愿不愿意跟着他实习的时候,我想都不想就同意了。“机遇”这个词和“错过”这个词是万万不能有交集的,这一点,我比谁都深谙于心。
  颜舒舒租的房子,是一幢很旧的电梯公寓,过了十二点,电梯就会停。楼道里一片漆黑,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到她家门口,按了半天门铃却没人来开。以为她不在家,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却忽然打开了。颜舒舒站在门口,穿了一条花得不可理喻的睡裙,眨着眼睛问我:“马卓,怎么会是你?”
  我问她:“那你希望是谁?”
  “Sam Worthington。”她迎我进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没听说过。”
  “马卓你是不是还生活在八十年代?”她拍我一下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阿凡达,我都快因为去不成潘多拉而得抑郁症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哭过?”
  依我对她的了解,我敢肯定她哭过,因为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说那些不着调的话无非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
  “哪有,没睡好而已。”她避开我的眼光,指着客厅里堆成小山的衣物对我说,“我本来三个客服,一个爷爷死了,请假回老家了。一个走路走得好好的摔了一跤,骨折了住院了。还有一个今天大姨妈来了,肚子疼得下不了床。这两天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自己忙,累得我想把自己拆散了重组一次。”
  “那就少赚点呗。”我说,“钱是挣不完的。”
  “你说得轻巧。”颜舒舒说,“现在网店的竞争,可谓是真正的秒杀。你稍不注意,就有人把你杀个片甲不留吃个骨头渣子都不剩。不瞒你说,前天在工厂为了抢一批货,我差点儿跟人打起来!”
  我说:“好吧好吧,我的颜老板大人,算我不懂瞎说。麻烦你赶紧替我在网上定张机票,我明天想回趟老家。这么晚,学校上不去网了。”
  “怎么了?”她很紧张地说,“你家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啊。”我说,“我,只是想,回去看看我爸。”
  “哦,”她指着桌上的电脑说,“自己定吧,我要睡觉去了。”说完,她不再理我,转身进了卧室,门重重地关上了。我走到她的电脑旁,发现屏保竟是一个血红的大字:滚!看来果真是心情坏到最低谷。我走到她卧室门口,把门推开,看见她埋着头抱着双腿坐在那张超大的床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吗?”我靠在门边问她。
  “没什么。”她说。
  “难道真抑郁了?”
  “好啦,马卓。”她很不耐烦地说,“你们什么时候真正把我当成朋友过呢,你们都有那么多的秘密,也允许我有一点儿自己的秘密行不行?”
  “肖哲得罪你了?”我说,“今天他生日呢。”
  “不要跟我提这个人!”颜舒舒说,“我现在真的真的非常非常讨厌这个人。”
  “我也是。”我说。
  “算了吧,”她不相信地说,“他才不会惹你生气,时时刻刻哄你开心是他这辈子最伟大的事业。”
  “我爸在北京买了房子。”我说,“我要赶回家劝他把房子退掉。我不想他为我承受太多的压力,这样我们都太累了。”
  “马卓你总是这么要强。”颜舒舒伸手唤我,“过来坐。”
  我走到她床边坐下,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说:“你要是愿意,搬来跟我住吧,要是你怕吵,我可以住客厅里,反正每晚都要工作到半夜。”
  “干吗对我这么好?”我说。
  “我忽然很怕寂寞。”她说,“这两天客服不在,整天都是我一个人,对着一大堆毫无生气的衣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在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要这样过了,很没有着落的感觉。”
  “就为这个哭?”我说,“赶紧找个男朋友啊,像你这样的条件,还不是随便挑。”
  “你怎么不恋爱?”她问我,“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
  “你呢?”我以牙还牙,“你是不是也还想着那个人?”
  “我哪有什么人呀!”她鼓着腮帮子说,“下午还跟肖哲吵了一架。这下唯一的绯闻男友都没有了。”
  果然。
  “为啥?”我还真是好奇。
  “晚上在这里吃个外卖,他非要跟我AA制。”颜舒舒说,“我就把他臭骂了一顿。加起来才二十八块钱,你说这么多年朋友了,他为什么总这样腻腻歪歪的呢?难道我们之间的情谊,连二十八块钱都不值吗!”
  “可能是想你请他吃大餐吧。”我安慰她。
  “我们吵得很凶。”颜舒舒把头放到我肩上说,“什么难听的话都讲了。我想从今天起,我跟他再也不是朋友了,也好,轻松了。”
  “每次吵完都这么说,真不明白你们怎么有那么多好吵的。”房间里暖气很足,我起身来脱掉我的厚毛衣,衣服脱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始感觉到不对劲。我发现脖子里少了一样东西,是的,他的护身符,不在了。
  我在颜舒舒奇怪的眼神里把自己浑身上下捏了个遍,确认了这个事实。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她干的――无良少女洛丢丢。在方律师的办公室,她气呼呼地冲过来和我拼命的时候,顺势偷走了它。
  “怎么了?”颜舒舒说,“你像丢了魂。”
  我跑到客厅,在我的包里翻出洛丢丢留给我的那张纸条打她的电话。一直打到第五次,电话都没人接。那个占有欲超强的女生,估计对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要不择手段弄到手才甘心的吧。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这么做只想让我难过。如果我当时对护身符不要表现得那么在乎,给她看上个两眼,或许她就不会这么干了。这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千金小姐,哪有对什么东西真正珍惜呢,我真怕她玩够了,把它随手送人或者是干脆扔到大马路上,我想再把它找回来怕就是天方夜谭了。
  “你没事吧,马卓。”颜舒舒光着脚从里屋追出来,“你的脸色真是坏极了。”
  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正准备打吴媚媚的电话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洛丢丢在电话那头得意洋洋地大喊大叫:“姐姐,你找我啊,有何贵干呀?”
  “你在哪里?”我问她。
  她报了个地名,但她那头吵得要死,我听也听不清。
  “才分开多久啊,就想我了,姐姐你真够意思。”我感觉她喝了些酒,因为听她说话口齿不清。不过幸运的是她好像从那个乱哄哄的地方走了出来,至少我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了。
  “你听好,”我对她说,“你如果弄丢我的东西,我要你的命。”
  “我正不想活呀,”她说,“谢谢你帮我。”
  “你在哪里?!”我冲她吼。
  “工体糖果。”她说,“半小时后不一定。”
  我挂了电话问颜舒舒:“我们半小时内能不能赶到工体糖果?”
  颜舒舒抬眼看了看漆黑的正在飘雪的窗外,慢悠悠地答我说:“不要命的话,可以。”
  下期预告:不要命一样赶到工体糖果的马卓和颜舒舒真的能取回自己的护身符吗?洛丢丢又会生出怎样的事端呢?敬请关注下期《离歌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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