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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医生假患者骗医保

作者:未知

  【采访笔记】
  苏阳的头型是板寸,这让年近37的他看起来更精神一点儿。他是个自信的人,言谈举止总像是在暗示一种权威性,让人不容争辩。或许,这和他长期从事医生职业有关。
  其实,苏阳是一名失业医生。他不肯参与科室内集体的骗保行为,已经被迫辞职。
  “我是医生,不是骗子,所以,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苏阳苦笑着说。
  自上班以来,苏阳的“运气”就一直不太好。从医学院毕业后,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加上动用亲戚的关系才考入一家二级医院,在消化内科做住院医师。
  “这些年,二级医院一直在三甲医院和社区医院的夹缝中生存,普遍过得不好。”苏阳说。老百姓看病普遍迷信大医院,也就是三甲医院。一旦在三甲医院确诊治疗后,后续的治疗和开药到社区医院就可以搞定。这样一来,像他们这种二级医院经营就比较困难,高不成低不就,患者少业务量低,医生收入也低,只两三千元工资。苏阳干到第六个年头,这家医院因为经营不善被裁撤,医护人员被分流到其他二级医院。
  接收的这家二级医院效益也很差,对苏阳这样分流过来的医生,竟然提出“无薪休假”。无奈之下,苏阳通过网上应聘,去南方的民营医院上班谋生。
  作为北方公立医院的医生,经常听说南方民营医院的医生收入丰厚,动辄月入几万元,可真正去了才体会到其中甘苦——民营医院那些所谓赚大钱的医生,说白了就是忽悠患者过度医疗,通过无休止的检查、大量不必要的治疗,把患者兜里的钱折腾干净。忽悠患者不仅需要花言巧语,更需要一副冷酷无情的心肠。
  苏阳是一个耿直汉子,昧良心的事情学也学不会。“实际上,民营医院里有很多我这样的医生,或是不会忽悠,或是有医德不肯忽悠,他们的收入都一般。”苏阳说,在南方待了三四年,换了几家民营医院都无法立足。正苦恼时,原单位的一位资深医生联系到他,说老家这边有一个乡镇医院缺人,可以调关系,月薪过万,问苏阳愿不愿过来。
  这位医生姓朱,在原单位是泌尿科的副主任医师,和苏阳并不是很熟。在电话里说得很直白,他已经调入这家乡镇级医院,并且当了该院消化内科的主任,正在重新组建医护力量,打算大干一场。
  从二级医院调到乡镇级医院?从泌尿科改到消化内科?向苏阳承诺月薪过万?听起来每一样都不可思议,苏阳被朱主任的一番话搞得晕头转向。仔细一聊,朱主任说,已经有好几位前同事都被朱主任调过去了,苏阳觉得或许真有这么神奇,委婉地问:“在一个乡镇医院,怎么能赚这么多钱?”
  朱主任说你来了就知道了。苏阳转念一想,反正在南方也混得不好,还不如回去试试。于是辞职回到家乡,当见到朱主任后两个人一聊,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这家乡镇医院虽然属公立医院,但院长“思路开通”,医院的经营搞得非常“灵活”。医院绝大多数科室都已被科主任承包,每个科室按照经营利润与院方分成。朱主任就是看中这个医院的“灵活”才特意调过来。
  由于该院的泌尿科之前已被承包出去,只剩消化内科,朱主任毫不犹豫地承包。但他担心自己业务生疏,就搜罗了几位像苏阳这样的资深消化内科医生组建队伍。
  苏阳很疑惑,随后得知另一个消化内科的前同事也跟着朱主任干了。他私下里给那位同事打电话,问这个医院真有这么多患者?能赚这么多钱?
  电话里,对方回答得很含混,只说,你要是有“能力”应该能赚很多,具体怎么赚,你来了就知道了。
  苏阳想来想去,最终还是答应了。等到上班才发现,这医院不是一般的奇怪蹊跷。
  “我刚上班时很惊讶,患者真多啊。”苏阳说,这家乡镇级医院的领导通过一些扶持政策、合并其他乡镇人口等方式,申请增加了很多床位,走廊里又摆了不少加床。病床多,患者更多,科室里原有的三位医生几乎每天都在忙着接新患者。苏阳当时还感慨,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医院如此有名气。待了几天就发现情况不对,朱主任根本不带医生查房,病房里虽然患者多,但个个活蹦乱跳不像有病的样子,绝大多数病人都是早上来一趟病房,根本没用药,转一圈就走了。
  “我當时就意识到这是挂床,也就是常说的假住院。”苏阳说,有的患者症状轻,但为了用医保,医院就给办住院手续,每天打完药之后就回家休养,这属于医患双方打擦边球蹭医保。挂床现象在很多医院都少量存在,但这家医院几乎全是挂床的,就极不正常了。更何况,这些患者连最基本的药都不打,说白了,根本不是患者。
  疑惑了三四天,朱主任过来分配工作了,并不是在办公室,而是趁中午将全科医生拉到外面聚餐。席间,朱主任说:“小苏,这两天你也了解了一些情况,估计心里明白点儿了吧。”
  苏阳“哦”一声。朱主任指着其他三位医生说:“这里没有外人,我直说吧,之所以包下这个科,并不是靠收真正的患者赚钱,而是我在外面有朋友,帮我拉假患者过来。大家之所以能赚这么多钱,靠的是我的门路。大家说,是不是?”
  其他三位医生齐声说是,并一起端杯敬朱主任。朱主任又对苏阳说,从明天起,你管10张床,我朋友每天都给你送3个患者,你正常给办入院手续,至于病历你就随便写个急重症,把检查项目开全,常规药和科里推荐使用的药全开上。下完处方之后你什么都不用管,只把病历编好就行,可千万别弄得千篇一律,要有创意。3天一个周期,立刻办出院,再接新患者。
  另一位医生补充说:朱主任的朋友专门从农村收患者,只要是有新农合医疗保险,在咱们这儿住院最多可报销80%。再加上一些诊察费用是全额报销,笼统算下来,报销比例超过90%。比如他收过来一名患者,在医院“住”3天,连检查开药,消费4000元。新农合给报销3600元,患者自费400元。患者自费的我们科里给掏,额外再给患者300元钱劳务费。等于科里给每位患者搭700元钱,但是,新农合报销的3600元,医院只留1000元,剩余2600元全都返还给科里。这么一算,一张床3天能给科里赚2600元,一个月就是2.6万元,这病床比印钞机都赚钱。
  苏阳心里的猜测变成现实,甚至可以说现实比猜测的更过分。他犹疑着说:“患者没有病,吃了我开的药,出问题怎办?”话音刚落,桌上的医生们哄堂大笑。朱主任拍着苏阳肩膀说:“傻老弟,人家根本没病,吃什么药。你下的处方,只在药局空走一圈,消费单据全是假的。你的任务,就是把手续弄全,尤其是把病历编好,别让医保的人来查时发现问题。”说着,朱主任又朗声对大伙儿说:“你们几个最近得注意啊,我看你们编的病历太雷同,如果来检查,细心一看就会发现疑点。你们都是正牌医生,现在每个月上万的工资赚着,难道编病历也这么糊弄吗!”
  大家齐声称是,苏阳却沉默了。
  “当天晚上,我想了很多。”苏阳说,他承认自己现在混得不好,一方面是没有赶上好的机遇,另一方面是医疗行业存在诸多漏洞,让自己的价值无法体现。无论如何,他不想像那几位同事那样,靠“黄牛”拉来假患者、伪造病历骗医保来赚钱,这不但违法,而且缺德。
  第二天他果断辞职,并且只发了微信,再也没有去上班。谈及今后,苏阳说打算离开这个三线城市,去大城市的三甲医院进修,然后再去南方的民营医院,不靠忽悠,靠自己的医术谋生。
论文来源:《当代工人》 2019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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