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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心理描写

来源:用户上传      作者: 郑 文

   在《红楼梦》中,曹雪芹的确很少有大段的心理描写,很少有大段的心理独白;即有之,也仅偶见于作者所钟爱的人物情感激荡之时。

  早在1920年,吴宓先生在他的《红楼梦新谈》中,曾用比较文学的方法研究《红楼梦》的艺术特色。文中,他批评某些“西国近世小说……将书中人物之心理,考察过详,分析过细,几成心理学教科书”;同时赞扬“《石头记》……描画人物,均于其言谈举止、喜怒哀乐之形于外者见之。”
  我觉得,吴宓先生对西方作家的批评或有偏颇之处,但他对《红楼梦》心理描写特色的评论倒真是一语中的,非常之准确。在《红楼梦》中,曹雪芹的确很少有大段的心理描写,很少有大段的心理独白;即有之,也仅偶见于作者所钟爱的人物情感激荡之时。例如,黛玉看到宝玉差晴雯送来的手帕,“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遥驰:宝玉的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领会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七情六欲,将五内沸然炙起。”这一段“五可”的心理描写,不仅复杂细腻,而且情意缠绵,实为黛玉三首题帕诗的精彩铺垫。
  但这样的例子毕竟很少,曹雪芹描写人物的笔锋的确多半是由外在指向内在,“于其言谈举止、喜怒哀乐之形于外者见之”,这个最后的“之”,就是人物的“心理”,乃至“潜意识”。对此,让我们以林黛玉和薛宝钗为例,对比着说。第三回,林黛玉初见贾宝玉之前,她关心的是:“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及至一见,却原来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俊美公子,“便大吃一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这感觉就是“潜意识”,在书中照应的是那“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段“仙缘”;而在现实生活中,这就是所谓一见钟情的某种心灵感应。而对于那块“玉”,林黛玉则完全不感兴趣,倒是贾宝玉反过来问她有没有,听说没有就摔了玉大闹一场,惹得黛玉当晚就开始“还泪”。林黛玉对玉的漠视和贾宝玉对玉的反感,预示了他们对所谓“金玉良缘”的抗拒心理。而到了第八回,写贾宝玉去看望薛宝钗时,那宝钗最感兴趣的却是“这块宝玉”了。你瞧,她看宝玉的目光是从头到额到身到项,最终停在那块“宝玉”上,接着就提出要“细细的赏鉴”,就“挪近前来”,就把那玉“托于掌上”……及至“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如此“细细的赏鉴”,生动地透露出这位“冷美人”对此物的罕见热情。等到莺儿说姑娘的项圈上也有两句话,“倒像……是一对儿”,差点儿就要说出那癞头和尚的话来时,“宝钗不待说完,便嗔她不去倒茶”。我们这才发现,这莺儿居然还未去倒茶;这主仆二人,实在是心驰神往,情不自禁了!如此前后一对比,薛宝钗内心对这份“俗缘”的渴望,岂不是昭然若揭了吗?可是,曹雪芹说宝钗“想”什么了吗?完全没有;他对宝钗心理的揭示,完全是在引导我们“于……形于外者见之”的。
  再说宝玉被打以后,先是宝钗来看他。只见她“手中托着一丸药走进来”,接着教袭人怎样用药,再问宝玉的情况,表现得理智而从容。待到与宝玉两情相对时,才“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便是我们看着,心里也――’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话说的急速了,不觉红了脸,低头只管弄裙带。”在这段描写中,被宝钗咽下去的那个“疼”字,以及那自悔脸红的神情,和那低头弄裙带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流露出薛宝钗的内心隐秘。与薛宝钗的自控内敛不同,林黛玉在宝玉面前却是那样地率真而任情:“只见她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利害……”她是悄悄地来,又从后门悄悄地走;她不想向谁表现什么,她只要与宝玉两心相知。曹雪芹就这样通过两人的“言谈举止、喜怒哀乐之形”准确生动地写出了她们的心理。
  但《红楼梦》中也有这样的写法,即尽管写了“形于外”的某种表现,却依然含蓄地控制着信息,使我们无法看清其内心的隐秘。比如,当薛宝钗在滴翠亭外无意中听了小红的“短儿”,又不想被小红知道,便忽然喊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这在她,是以此来表明自己并未偷听;而在小红,却误以为林黛玉在此“听了话去了”。那么,此时薛宝钗的心理,到底是有意嫁祸于人,还是情急之中下意识的口不择言呢?关于这个问题,历来多有争论。事实上,这种不确定性也是一种艺术的“留白”,可以扩大读者的想象空间,增加读者的解读兴趣,完全符合接受美学的互动原则。而在现实生活中,这也是符合实际情况的:我们有时可以从人们的言行举止看出他的心理,有时却感到捉摸不定、揣摩不透;甚至当事者本人,也有意识不到的时候呢!
  诚如吴宓所言,西方一些小说名家采用的心理描写方法,确实与曹雪芹不尽相同。他们比较喜欢直接的心理刻画,喜欢用大段的内心独白或对话驳难,来展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其高明者,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甚至达到了使鲁迅赞为“拷问人类灵魂”的程度。这样的写法,似乎不太符合中国读者的阅读习惯,但公平地说,这也是一种极高的艺术境界,它所反映的其实是东西方文化的某种差异,可谓双峰并峙,二水分流,各显其能,各尽其美,恐不能以高下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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