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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云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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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祥云县,古称“云南县”,也叫“小云南”。早在两千多年前,汉武帝因梦见彩云南现而将此地设为“云南县”,一百年前才改名为“祥云县”。两千多年来,无论县名如何改变,汉文化已慢慢地渗入、进驻这里,成为主导文化力量。土著的白族、彝族、苗族等民族文化渐渐退出文化核心,如灯火一般环绕点缀着祥云。几十年来,我用最轻的脚步深情地丈量着祥云城,这个最早叫“云南”的地方。
  一
  第一次走进祥云县城,是四十年前一个冬天的晚上,我大概三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去祥云城的经历在我记忆中只留下一些极其模糊的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街巷,一个黑黢黢的县医院……婶婶到县医院生孩子,我被大人带进一个四合院里,其实就是县医院。入夜的灯光昏暗,四周是陌生的人群,让我不由得心生恐惧。在慌乱中,没有大人管我,我就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院里,看着大人们的四处询问,奔跑着去寻找医生和护士。小小的我感觉天空特别低矮,没有温度,特别想得到父母温暖的怀抱,但他们似乎无暇管我。婶婶难产,费劲周折才终于生下我的堂弟。医院昏暗的灯光和刺鼻的消毒药水气味,一直萦绕在我幼年的记忆里,难以磨灭。
  随着年岁的增长,进城的机会越来越多,对县城的印象逐渐温暖起来,变得美好而梦幻。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如果一家人在县城里有亲戚,并且还可以偶尔去走动,在乡下那是件被人羡慕的事。而我就很幸运,妈妈的姨妈——我姨姥姥家就在县城的老街上,我两家又经常走动,关系很好。生性灵巧的妈妈从小就受姨姥姥的宠爱,成人后又远嫁乡下,因此每次妈妈带我和姐姐去姨姥姥家时,她都会百般疼爱我们。
  在孩子的眼睛里,对一个地方的深刻印象离不开吃的和玩的。县城是一个县的经济文化中心,能够在县城生活是大多数农村孩子的梦想。没有机会做城里人,那么去城里逛一逛、玩一玩,也就增加了回家“炫耀”的资本。那时候县里的汽车很少,交通不便,想要从乡下去县城并不是一件易事。即使我家住在交通便利的国道边,也要到国营食堂旁边去找车,向停车吃饭休息的驾驶员“求爷爷告奶奶”地说尽好话,请他们顺路带我们去县城。如果有爸爸同行,那就少了“找车”这个环节,爸爸会快速地推出他那辆擦得锃亮的载重单车,把年轻的妈妈和漂亮的女儿捎带在车上,骑车去县城走亲戚。很多时候,我都会坐在单车大梁前面绑好的小座椅上,从人群经过的时候,小伙伴们会投来羡慕的眼光,我迎着风感到既自豪又刺激。
  姐姐读小学后由于课业繁忙,就不能随便出门走亲戚了,我就经常在县城里和姨姥姥一家人在一起。那时说的县城,其实就是现在的洱海卫古城区,只有东西南北四条街,在低矮的民房间还有八条窄窄的巷道,进入县城的主要路径基本都是从东西南北四条街走进去,钟鼓楼就是整个县城的活动核心区。
  祥云古城又被称为“洱海卫”,明朝时推行“寓兵于農,屯民实边”的政策,新设立的“洱海卫”是当时“云南县”地区的官署和军队驻地中心。“卫”即军卫,朱元璋曾在全国的各军事要地设立军卫,军卫下还设有千户所、百户所、总旗及小旗等单位,各卫所都隶属于兵部。清光绪《云南县志》记载:“县城在昔屡迁,洪武十五年指挥周能重筑甎城。十六年遣六安侯王志、安庆侯仇成、张龙等督兵一万即品甸缮城池、立屯堡、置邮传、安辑人民,又遣都督冯诚、指挥镇、曹政及千百户等督建洱海城……”“云南县”县城在经历过多次迁徙,朱元璋建立洱海卫城,并将“云南县”县治由云南驿迁至洱海卫城,结束了云南驿作为县治驻地的历史,实现县卫合一,逐渐发展成现在的祥云县县城。据县志记载,洱海卫城于明洪武十九年(公元1386年)进行改建,修葺城墙、城门、钟鼓楼、街道等设施,并进行了绿化,“街有五,巷凡十三,具四纵五横之形”,已具有一定的城市规模。老城“洱海卫”城池为正方形,方圆四里三分,有四街八巷,整个城区成回宫格布局,仿佛一枚方印,城中心矗立着的钟鼓楼即为“印把子”。东边的镇阳门,门洞用大型长方形砖砌筑而成,洞顶为拱券形。城门洞上的三层楼堞还在,隐约可见精巧的斗拱和彩绘,楼堞、砖墙、拱洞依然保持着古色古香的味道。
  据说修建“洱海卫”古城的时候,南街和北街本来是直通的,但是规划者认为“城”也是要有生命的,南北街连通就像一条仰头欲飞的神龙,龙头扬起对着南面,龙尾在北面,一条活生生的龙不能僵硬地笔直而建,因此北街最后一段往西边甩出去,模拟了这条龙活灵活现、摇头摆尾的姿势。听老辈人这么一说,好像很有道理,姨姥姥家就在那个跃起的“龙尾巴”上,相对要僻静些。古城正中的钟鼓楼,是祥云县城的中心,也是祥云城的地标性建筑,它如鹤立鸡群一般,俯瞰着整个祥云县城。“祥云有个钟鼓楼,半截伸进云里头,初一去烧香,十五才下楼……”从传唱的民谣中可见,钟鼓楼是过去全城最高的建筑。我从来没有上去过钟鼓楼,钟鼓楼留给我最难忘的记忆就是在楼下的通道旁,我曾买过十分好吃的烧饵 。
  小时候住在姨姥姥家的那段日子里,每天早晨,当姨姥姥家院子里的第一道阳光刚刚照过矮矮的围墙时,她来叫我起床,唤我和她一起出去街上买早点、买菜。姨姥姥知道我爱吃烧饵 (那时候乡下的孩子其实都吃不到这样的美食),便要带我去购买,她顺道拿一个带盖子的搪瓷口缸打稀豆粉回来。她牵着我的手走在北街上,人很少,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去,老邮电局门前几户人家的门口有女人正在烧火,炊烟飘荡。我们买早点的位置在钟鼓楼,那里有一位老奶奶很早就摆着卖饵 的摊子。钟鼓楼里有四根又粗又圆的大红柱子,饵 摊子就摆在北边靠西的柱子下。姨姥姥笑眯眯地和卖饵 的老奶奶打着招呼,叫我站在一边等着,她拿出口缸去旁边另一个摊位上打香喷喷的稀豆粉。腌豆腐独特的香味从饵 摊子飘进我的鼻孔,我贪婪地翕动鼻翼。饵 和稀豆粉都买好之后,有时候姨姥姥会带着我继续去买菜,有时候会叫我先回家吃早点。即使是在县城,这样的早点也是相当奢侈的。一边端着烫手的口缸,一边捏着香喷喷的饵 ,我几乎是强忍着口水回家的。一路上,年幼的我心里只记得那烤饵 的米香味和腌卤腐混合的香味,那种无法表述的美味只有在那时的县城里才有。   县城的北街其实不长,从姨姥姥家出来到钟鼓楼大概就是三四百米的距离,在孩子的心里只有烧饵 和稀豆粉的香味,距离对他们而言并没有意义。整个祥云县,乡下没有集市可以买到这样可口的小吃,更何况这些小吃都带着浓郁的“县城味道”。以后,只要一想起几十年前在姨姥姥的带领下走过的那条街,我心里留下的全是对美味的深切渴望。
  街子天的时候,县城的街上会有从村里赶着来卖“栗炭”的人,他们之中有老人也有年轻人,脸上都同样地带着被木炭抹黑的痕迹,他们把“栗炭”装在牲口驮来的驮子里,黑黢黢的。我不知道“栗炭”是用来做什么的。姨姥姥轻言细语地告诉我,“栗炭”可以烤火、烧饵 ,没有煤烟那么呛人,我心里頓时就觉得那真是很稀奇的取暖材料啊!但同样黑黢黢的烧炭人总是不说话,偶尔抬头一笑也只有牙齿还有些白的颜色,这竟让我有些害怕。和北街交叉的一条小巷,巷子里竟然有人卖草,人们称之为“蓑草”,姨姥姥说蓑草是用来搓麻绳的,把一根根细细的“蓑草”搓成绳子,用它来捆东西很结实。
  卖“栗炭”和“蓑草”的小摊也成为继饵 摊之后,县城小街留给年幼的我的最难忘的物事。
  二
  姨姥姥是一个有浪漫情怀的普通女人,即使在八十年代那样一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她依然热爱生活,依然细心经营着自己的小日子。从街上走进姨姥姥家,打开大门后还要穿过一段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摆满各种艳丽的花草,甬道过后才走进院子,院里栽了更多的花草,真算是一个美丽的“百草园”!在院里,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假山盆景,它虽然不大但很精致,假山上有亭子,水边还有个戴草帽的“渔翁”在垂钓。我经常对着这个盆景发呆,我想起看过的动画片《渔童》,电影里有个会钓鱼的孩子总是在晚上出来唱歌钓鱼,我猜想假山上的这个“老渔翁”一定和那个孩子有些关联。院里还有各种各样的花,一个小姑娘的世界顿时充满了花朵。我在花的世界里如鱼得水,把凤仙花摘来染指甲,比较狮子花是深黄还是浅黄,数水仙花的花苞个数,看它们粉色和白色各占多少……还把香喷喷的鸡爪花摘来摆在桌上泡在小瓶里,鲜艳的大丽花就像一个色彩缤纷夸张的大馒头。一棵笔直的核桃树太高了,我从来没有看过它花开的样子,只在秋天的时候,核桃树下的地上会落着几个青核桃,大人们会捡起核桃拿锤敲开它的外皮——一层、两层,再剥去薄薄的核桃皮,放进嘴里清香满溢……
  其实,姨姥姥家的院子并不算大,等我渐渐长大,就发现院子变小很多。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姨姥姥家,喜欢她家的院子,到处收拾得干净整洁,花香四溢。我只是害怕姨姥爷(姨姥姥的丈夫),他总是板着脸回来,而且一吃饭就喝酒,大声地说话。他是一个国营皮革厂的厂长,很少有时间回家,只要他不喝酒,就会很亲热地在炭火里给我烧洋芋,烤熟之后会用小刀非常小心地刮皮,把干干净净的热洋芋递给我。我一口咬下去,绵软软,香喷喷。
  有一次,姨姥姥带我们去国营电影院看电影,买电影票时,很多人拥挤在一个小小的窗口前,大家都很激动和兴奋。虽然每天晚上的电影内容是没有选择的,但是能够在县城看一场室内电影也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也许是年龄太小,我完全忘记看了什么电影,应该是还没有看完就睡着了吧?
  在小孩心里,县城就是一个高耸的钟鼓楼、两个拐弯的街道、一条卖菜的小巷、一条卖草的小巷、一群卖“栗炭”和松球的乡下人,还有姨姥姥家的“百草园”、姨姥爷的烤洋芋,最浓郁的县城味道还是那个搪瓷口缸里的稀豆粉和灰纸包裹着的烧饵 飘出的香味……
  每去县城一趟,回到农村家里,小伙伴们都会用很羡慕的眼光看着我,听我讲那些县城里的见闻。我不记得都讲了些什么,只是孩子们除了听我讲见闻以外,他们都觉得我说话的口音变了,有了城里人的感觉。上小学以后有一次出去春游,我穿着妈妈给我缝的一条紫红色裙子,配着雪白的短袖小衬衫,老师们很惊奇,问我父母在城里什么单位工作。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经常在县城居住之后,有了一点城里人的气息,穿上一条小裙子也有点与众不同吧!
  三
  小时候去县城,爸爸经常用他引以为豪的永久牌载重自行车带我们出门。
  祥云县城距离我家约二十公里,对于身强力壮的爸爸来说这点距离不在话下,他常常是前边带着我或是姐姐,后边带着年轻漂亮的妈妈,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快乐前行。一路的风景如同一幅不断被展开的画卷,其中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在320国道旁板桥村的青石湾。那里的山坡上总是开着一种类似牵牛花的野花,但是花期却不像牵牛花那样短暂,花朵也要硬朗些,粉色的小喇叭花花型很是可爱,就像一只只粉嘟嘟的小号。每次骑车到了那里,爸爸总要停下车来,给我和姐姐摘上一把花。两个笑眯眯的小女孩各自手里拿着一把粉艳艳的野花,高兴极了,和爸爸有说有笑,继续赶路。经过高官铺村清澈的叶镜湖,翻过最陡的“食堂坡”,就可以回到温暖的家了!
  有一次,爸爸骑车带我回家,坐在单车大梁前面小座椅上的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突然,一阵刺骨的疼痛从左边前脚掌传来,我立刻被惊醒,大叫起来:“哎哟!”爸爸一把急刹车停下来,我呜呜地哭起来,爸爸赶紧帮我查看左脚。原来我打瞌睡不知不觉竟把左脚伸进了前轮车轱辘里,车轮一转,脚“别”进钢条里,绞疼了。爸爸急忙帮我检查有没有伤到骨头,小孩的脚是很柔软的,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好继续往前走。回到家后,家里人仔细检查了我的脚,幸好我穿的是妈妈给我做的厚厚的布鞋,没有伤到脚,大家都觉得很庆幸。从此以后,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最为深刻的教训,坐单车的时候不能再打瞌睡了。
  九十年代读中学以后,同学们经常相约一起骑车去县城。我胆子小,但是经不住大家的劝说,还是一次次地去冒险。记得有一年学校组织去县城旁边的九鼎山春游,九鼎山离我们的学校祥云二中有三十公里的路程,所有同学都骑车,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骑。从学校到九鼎山必须穿过县城,我拼尽力气才跟得上大家的速度。等到了山脚大家把单车寄存好,又继续步行上山。
  我几乎不记得游玩了什么景点,只是觉得累到极点,糊里糊涂下山回到县城,同学们大多数继续骑车回家,还得再走二十多公里,我走不动了,和其他几个不愿意再走的同学商量,决定住在县城的招待所里。招待所就在老城南边修建出来的一条大街上,大家都把它叫做“新大街”,它的正式名字是“龙翔路”。那是整个县城里唯一一条宽敞的大路,分为行车道和人行道,路两边还整齐地栽着绿化树,树下安有果皮箱。龙翔路上已经开了国营商店和很少的几家私营商店,使街道也染上了一点商业气息。街道西边尽头处建了工人文化宫,其实就是人民公园,走进公园的大门就能看到一个绿树成荫的小山包,城里人下班后就惬意地走进公园里散步。   这是我第一次在县城的招待所里过夜,白天太累了,倒头就睡着了。天亮时分,从睡梦中渐渐清醒,听见窗外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乐声。我起床打开窗户,便看见一个刚刚苏醒的县城——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清洁工人正在打扫街道,一群英姿飒爽的老奶奶正在随着音乐的节拍做健身操或者跳舞,空气中一阵现代化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在那一瞬间,我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小城——祥云县城,我们的古云南城。我默默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把生活的地点搬到这个迎着朝阳的小城。
  十八岁生日那年,我读高三,很想要一件红颜色的夹克衫,于是爸爸妈妈特意陪着我到县城买衣服。爸爸不喜欢逛街,在姨姥姥家等我,妈妈陪着我挨家挨户地在商店里寻找满意的衣服。那时的商店少得可怜,里面也没有几件我喜欢的漂亮衣服,但是妈妈不怕辛苦依然信心百倍地认为一定能够为我买到心仪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我们几乎把整个县城走了两遍,其实也就是龙翔路大街和南街货物多一些,在那个年代,可供选择的衣服种类、花样太少,商家们仿佛“奇货可居”一般,拿来出售的衣服款式寥寥无几。我和妈妈最后勉强选了一件红颜色的外衣,尽管我对衣服的款式不太满意,但因为带着父母的爱意和嘱托,我对这件衣服视若珍宝,爱不释手。“红衣少女”的幸福感让我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自己也变漂亮了!在姨姥姥家吃了一顿香喷喷的晚饭后,我就赶着回学校准备高考。
  高考时,全县所有的高考生从乡下赶来,集中到县城,同学们一起住在县城的招待所里,我还是住在北街的姨姥姥家。妈妈特意从家里赶来陪我,精心为我做饭。从姨姥姥家到祥云一中很近,只需要从北中街直走一百米就到了学校的围墙。当时考试的很多情景和細节我几乎都忘记了,印象深刻的就是一个卖石膏豆腐的女人。每天早上我们刚刚进考场半个小时,她就在教学楼围墙外面清脆地叫卖:“卖——石膏豆腐……卖——石膏豆腐……”她每叫卖一声,那个“豆腐”的“腐”字就被兀地提高半个高度,婉转地带着花腔女高音的穿透性直逼耳朵鼓膜,我霎时分心,竟然一直在倾听她的叫卖,考语文的时候差点没有写完作文。在参加高考的教室里,我一边撰写着考试的作文,一边胡思乱想,想着窗外辽远的世界,祥云小城的味道不知不觉竟变成了石膏豆腐的味道了……
  四
  最终,我实现了自己年少时的梦想。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县城南郊的单位工作。城里没有房子,需要办事购物的时候,我常常骑着自行车在县城和单位之间穿梭,往返一趟得有三四公里的路程。尽管路途颠簸,但我也领略了小城一年四季的变化,经历过春风、夏雨、秋霜、冬雪,欣赏过清华洞太阳花大片盛开的美景,也遭受过暴雨的突袭。小城朴素而恬淡的美就这样渐渐印刻在我脑海中,不曾被时间侵蚀,也不曾被岁月遗忘。
  清华洞位于县城的南边,被誉为“滇西第一洞”,但是吸引我的不是清华洞的摩崖石刻,也不是洞里的静谧幽深,而是洞口外面一到秋天就盛开的几十亩波斯菊。每当九月来临,这些美丽的花朵热烈地绽放,大片大片的花朵在秋风中迎着阳光摇曳,妖艳的粉色、夺目的红色、纯洁的白色,各色花瓣如少女的笑脸一般,笑盈盈地绽开。行走在这样一大片花海里,沉浸在色彩的海洋里,我觉得自己的青春和花朵一样,恣意地张扬,幸福地开放。
  那时的小城也如我的年岁一般,是正值勃发的年头,现代化的色彩越来越浓烈。小城里新鲜时髦的事物渐渐多了起来,人们的生活方式也在渐渐改变。偶尔,我也会和同事们到县城的电影院里看一场电影或者是录像。坐在电影院里硬硬的凳子上,我会想起小时候姨姥姥带我们去国营电影院买电影票的模糊印象,电影院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国营电影院了,看电影成为一件寻常的事,可供选择的影片也多了,看电影时的那种心情也不像是第一次那般激动热烈了。《东邪西毒》应该是我记忆里那个年代最让我难忘的一部香港电影了。电影市场越来越多样化,年轻人追逐着来自台湾、香港的新电影,接受着电影里新事物和新观念的洗礼。除了电影之外,我们有时候还会去唱“卡拉OK”。在一些简易酒吧里,有可以供人点唱流行歌曲的设备,那时人们口中哼唱的都是刘德华、张学友、齐秦、姜育恒、孟庭苇、邓丽君等明星的歌曲。我记得在一个叫“大酒瓶”的酒吧里,我们一群年轻人在此聚会。我唱了一首《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震惊四座,好长时间没有人敢再去接住话筒,一个小伙子悄悄地递过来一支塑料红玫瑰。后来,他就成了我的夫君。
  年轻的心对未来无所畏惧,有时候我和同事骑车二十公里一起回云南驿老家,走在父亲年轻时候带着我走过的那些路上,穿过那些村子,回到家里停留一夜,又重新向着县城出发。有时候会遇到大雨滂沱,有时候烈日骄阳,然而祥云城始终是我前进的方向,是我的终点,县城的生活依然是我心里最完美的梦。
  五
  当真正在县城居住生活的时候,已经是九十年代末,这时我终于有机会在县城扎根落脚,近距离融入这座小城。我住在老城的东边,应该是明清时期修建的一个文庙里。那是县教育局搬迁之后留下的住房,我去买了一抱白纸,把房间的整个墙壁和天花板全部贴上白纸,陈旧的房间似乎焕然一新。晴朗炎热的天气里,我独自坐在房中看书写字,刷了浆糊的白纸会在干燥的天气里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响声,“嘭”的一声,简直是一个骇人的巨大惊吓!但是,可以居住在祥云县城的文化核心——钟鼓楼下,我已经很满足。
  离我住处不远的地方,就是钟鼓楼和仓圣阁两个古老的建筑。住得近的好处就是我能近距离地观察钟鼓楼,感受历史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我对钟鼓楼的印象也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单薄,而是变得厚重而深刻。经过我的了解,我得知钟鼓楼始建于明洪武十九年(公元1386年),明、清、民国时曾多次重修。钟鼓楼的建筑也颇具特色,为重檐琉璃瓦八角攒尖顶木结构楼阁式建筑,古朴典雅。钟鼓楼高约21米,建筑占地面积144平方米,檐下饰斗拱,楼顶为莲座葫芦宝顶。楼分四层,第一、第二层为正四边形,第三、第四层为八边形。第一层为石台基,四面起卷洞,贯通街衢。卷洞门上方各有匾一方,东为“辉联东壁”,南为“彩焕南云”,西为“瑞启西垣”,北为“恩承北阙”。楼顶饰琉璃宝顶,檐瓦均用红、绿、黄等彩色琉璃瓦铺成。   钟鼓楼下老南街有一家很老的国营理发店,虽然市场经济放开以后,更多现代的发廊迅速开张,但我却以为“老把式”始终值得信赖。记得有一次我带着不满周岁的儿子去理发,结果老理发店里两位六十多岁的老夫妻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紧紧按住孩子的头,把我儿子弄得声嘶力竭、大汗淋漓,才终于剪完头发,我心疼不已也有些后悔,逐渐明白了有些手艺也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体力的削弱而退步的,我只好选择了新开的理发店和青春飞扬的发型师,试着去接受那些顺应时代而生的有益的新事物。钟鼓楼下的东街有个国营照相馆,我从未在里面照过相。曾经见过爸爸妈妈和姐姐姨姥姥有一张黑白合影,他们都幸福地微笑着,姐姐还是一个小婴儿,妈妈说那是唯一一张和姨姥姥的合影,因为那时还没有我。那张照片就是在这家国营照相馆里拍下的,非常清晰,可见当时的工作人员技术很好也很用心。后来在国营照相馆旁边开了一家“青春照相馆”,我经常去拍证件照,觉得效果很不错,和老板聊了以后才知道,他的父亲就是国营照相馆的员工。在我的孩子满百日那天,我们一家三口走进“青春照相馆”,拍下第一张美美的合影。
  无论是国营理发店还是照相馆,它们既是祥云县城历史发展的见证,也是小城现代化过程的重要参与者。两家店依偎在钟鼓楼下,钟鼓楼曾见证它们的成长与发展,如今它们也伴着钟鼓楼一同老去,一同走进久远的历史中。
  仓圣阁也是祥云县城里一个具有历史性的建筑,钟鼓楼和仓圣阁之间的距离很近。仓圣阁始建于清康熙年间,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和原来的文庙相对而建,后来文庙变成了现在的学校,大殿、庙宇、石碑逐渐被拆了,建成现代化的楼房,只剩下质朴的仓圣阁静默地在学校围墙外矗立着。平日里,古朴的仓圣阁与周围现代化的建筑格格不入,显得孤寂又傲然。“仓圣阁”,顾名思义就是为纪念“造字圣人”倉颉,在这样一个小县城里,特地为“造字圣人”仓颉建造一个楼阁,可见祥云人民对圣人十分尊崇,祥云的历史文化氛围十分浓厚。在这里,文字的精妙才会在变幻莫测的彩云中得到呈现,并重新凝入心灵,蔚成方圆。仓圣阁也有热闹的时候,每年农历正月初八,仓圣阁都会举行文曲星祭祀活动,来自四乡八里的香客信众汇集这里,写表焚香,披红挂彩,举行仪式以祭祀传说中在正月初八这天成仙升天的文曲星,祈求新年吉祥、学业有成,场面十分热闹。考试前夕,望子成龙的家长们也会陆陆续续来到这里敬拜,希望能得到圣贤的护佑。
  闲暇时,我常常到城外不远处的田间地头散步,县城的中心依然还是老城区和龙翔路,而不经意间,县城区域已经往北推出很远,应该有两三平方公里的样子。只是新区建设和水田庄稼交叉存在,北边残存的几段老城墙上长着很多仙人掌。夕阳下,高楼和农田交错,晚归的农人和建筑工人一路同行在田埂上,他们快乐地交谈,一起走向自己温暖的家。所有的人都怀着好奇和期待,不知道将来新的祥云县城会是什么样。
  历经几百年沧桑的钟鼓楼和仓圣阁,在古城宁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静默,屋脊、飞檐形成一段段优美的线条,形成富有韵味的空间。夜晚,如眉的新月,挑挂在屋脊高檐上。古城的四街八巷似睡非睡,似乎正在默然回忆逝去的那些时光和曾经走过的那些人——他们是汉武帝派来追寻彩云的使臣,还是明太祖朱元璋派来屯军的大将军?是有满腹才华的路承熙县令,还是“驼峰”航线自由飞翔的“飞虎”勇士?抑或是贺龙将军带领的红二军团部队……
  六
  十多年过去了,小城和我的成长一样,经历着意想不到的巨大变化,县城新区美丽亮相,老城区经过修葺也是焕然一新。如今,我居住在祥云县城西面最高的山坡上,每天早晚都能欣赏到县城的美景,心中的美梦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早上,看见朝阳从钟鼓楼的塔顶升起,霞光照耀着整个县城的大街小巷,每一个屋顶都映照着温暖的光;夜晚,俯瞰明亮的灯光从一幢幢高楼大厦射出,绚丽的霓虹给县城披上一层神秘妖娆的薄纱。走在居住的小区里,空气中飘荡着甜蜜的花香,绿荫下孩子们快乐地嬉戏,纯真的笑声飞翔在祥云下的天空。
  县城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原来只有一条龙翔大街的县城,又修建了东西方向的彩云路、文苑路、祥姚路,南北方向的西昌路、清红路、兴云路、龙凤路、财富大道,各条纵横交错的道路为县城增加了浓郁的商业气息。大楼不断拔地而起,原来的地标性建筑是钟鼓楼、仓圣阁、玉皇阁,如今变成了三十几层的佳和广场大楼、印象花园高层电梯房等。龙翔公园、祥和广场、玉波营湿地公园广场上,活跃着一支支老年舞蹈队,他们早晚跳着各式各样的健身舞,充满活力。宽敞的祥云一中新校区、综合功能齐全的祥云县人民医院早已不是先前破旧的模样。被称为“祥云的奥林匹克中心”的全民健身中心,活跃着健身爱好者,他们在灯光明亮的塑胶篮球场上打篮球、打羽毛球、跳健身操、练瑜伽。当晚上从高速路回县城时,车子在路上飞驰,远远就能看到斑斓的霓虹灯光在黑夜里闪耀,多姿多彩,照亮了整个县城,美丽的夜景展现无余。很少有人再骑单车往返在家乡和县城之间了,高速路、交通车、大巴车、动车,一切都在快速改变着人们的出行方式。
  小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到处流光溢彩,霓虹闪烁。而怀旧的情怀依然卧在我心底最深处,不经意间还在轻轻摇曳,拨动心弦,每当我走过现在已经修整一新的古城,穿过北街姨姥姥家老房子的位置时,我就不由地想起已经逝去的和蔼的姨姥姥,想起她端给我的一缸稀豆粉,想起卖烧饵 老奶奶微笑的眼睛,想起姨姥姥的小花园里我的那个神秘的“百草园”,想起院里那棵高耸茂盛的核桃树和从树上掉下来的一颗颗青果,想起年轻的妈妈带着十八岁女儿寻找那个红外套的梦,想起一些恍恍惚惚的情景,就像电影《城南旧事》中那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在用柔婉的声调吟唱着:“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扶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原来,“古云南城”的往事一直是留存在我心里的美梦片段,来来去去,断断续续,点点滴滴,看似没有关联,却一直伴随着我的成长,温暖而贴心。
  编辑手记:
  祥云县,古称“云南县”,作者笔下的“云南城”即“云南县”的县城。祥云县历史悠久,早在新石器时期就有人类文明的痕迹,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建立洱海卫,并把县治从现在的云南驿地区迁至洱海卫城,成为现在祥云县县城的基础。作者在大学之前,由于一直生活在乡下,县城生活成为一种难得的体验,县城印象于稚年的她而言更多的是一些关于美味的记忆,在县城生活成为她为之努力的梦想;当作者大学毕业后,终于能工作、生活在县城,县城给予她的点滴记忆与故事便更多地与旧时的建筑、过去的生活相关。在她笔下,祥云县城不是存在于历史书或教科书里的冰冷古城,而是一座充满人情味和烟火气的人间之城,是历史与现代交融、碰撞的故事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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