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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来源:用户上传      作者: 杜永胜

  办完祖母的丧事以后,我有好长时间没有回过老家了。在我心里,祖母一去,我和老家的连线便拉长了。
  这么长时间混迹在外不回家,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回家的情愫总是时不时撞击我的心。于是,在一个双休日,我决计回一趟老家去。
  山里的环境异常清静。家里没有一个人,门却全都开着,不像城里,家里有人没人都关着门。我放下包,倒了一杯开水喝着。在城里久了,那种略带涩味的自来水喝腻了,做梦都想着老家水窖里蓄集的雨水,绵绵的、甜甜的,清心爽口,喝下去浑身都生出一种痛快淋漓。
  这时候,母亲来了,背着三弟的小女儿,胳膊上还挎着一篮猪草,衣服上满是灰尘,头发乱蓬蓬的。她喘着气说:“我在地里拔草,看见你回来了。”我赶忙迎上去,接过竹篮,一阵浓浓的汗味飘过来。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母亲身上特有的农村妇女的味道了,我的心头骤然滚过一种久违了的回归感!我看见母亲多皱的额头上,亮着粒粒汗珠,她显然是小跑着赶来的。
  很快地,母亲端来一碟油煎饼,一边又忙着打开那只原来由祖母一手保管的红漆木箱,在衣襟上揩揩手,从里面拿出一碗黄葱葱的香水梨来。母亲说:“昨晚我梦见园里的韭菜好绿好绿,窖里的水好清好清。早上我对你爸说你今天回来,他还不信。我烙了一碟油煎饼等着,你尝尝,有你奶奶烙的好吃吗?”
  祖母烙的油煎饼是村里出了名的,片薄色黄,火不温不过,油不欠不汪,里面拌一些葱花,撒一点椒盐,可谓色香味俱全。
  母亲烙的油煎饼,其薄度、色度、味道,简直和祖母的丝毫不差。我一边大口吃着一边问道:“妈也会烙?”
  话一出口,我自觉唐突,不免脸红起来。一个农村女人,谁不会烙油煎饼?茶饭、针线之类,是农家妇女的立身之本。在我的家乡,至今还有以此为标准选择媳妇的习俗。我的母亲,是村子里有名的女能人,样样活计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岂能不会烙油煎饼?
  母亲没上过学,大字不识一颗,可是她在生产队里当了十多年的记工员,大家选她当记工员,主要是看中她的大公无私和记性好。母亲记工分自有她的一套办法。工分表的格式始终是一致的,她不识字,可是她知道表格上的第一个人是谁,第二个一直到最后一个人分别是谁,她全都知道。出全工划O,出半工在O上划线,不出工划X,到月底汇总,一数这些符号就有了总分,然后叫我或者弟弟把总分记上去,在会上一宣布,分毫不差。
  回想起来,对于母亲,在过去的几十年来,我一直很淡漠。
  从上小学到上大学,所有的语文老师都不止一次出过《我的母亲》的命题作文,但是我没有一次写好过。“没有真情实感,篇幅太短,有支差应付之嫌”等等,成了我这篇作文的永恒评语。不是我的作文写得不好,因为其他命题作文我都写得很棒,常常要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的。
  我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家庭,祖母是我的继祖母,她一生没有生育,可她比生育过孩子的女人更疼爱孩子。在我尚不满一岁时,母亲便把我抱进祖母的被窝,母亲除了给我喂几次奶之外,别的就什么都不用管了。我是祖母带着长大的,在我的心里及生活里,祖母完全替代了母亲的位置和作用。正是因为此,我和母亲的关系自然而然地疏淡了。以至于在一篇作文里,我把孟郊的“慈母手中线”改写成“祖母手中线”,令语文老师大惑不解。
  那时候的我,难得和母亲说上一句半句话。我从来不在母亲的怀里撒娇,从来不向她索要什么,从来不对她谈学校里的趣事、单位上的见闻。可是,每次我和祖母眉飞色舞地谈笑时,母亲都会不声不响地走来,默默坐在祖母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有时候和我们一起开心地笑着,只是她很少说话。
  那是一九七九年的夏季,我考上师范的录取通知书被村上的商店代销员送来时,我们全庄子的人都在地里拔麦子,红色的通知书在每一个人的手里传来传去,最后传到母亲的手里,母亲的手颤抖着,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我儿考上了,考上了……我看见,母亲的眼角流下的泪水和额头的汗滴一起掉在滚烫的地上。我是恢复高考制度后我们村上考上学校的第一个学生,母亲在为她的儿子骄傲和激动,儿子是她永远的希望和自豪!
  参加工作以后,每次回家,我都要给祖母买一些异地的小吃,或是一件衣服、一条手帕之类,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起过给母亲买点什么。祖母把她的小吃分一些给母亲时,母亲便很是激动,可她从来舍不得吃,而是小心地保存起来,直至家里来了客人,母亲才拿出来,说:“这是我永儿从兰州买来的,你尝个鲜吧!”客人羡慕地说:”你真有福气,有这么孝顺的儿子!“母亲便自豪地笑着。
  可是,有谁会知道母亲内心的滋味呢?
  母亲,只有母亲,在受到儿子的冷漠和无视的时候,依然把儿子当成儿子,依然默默地做着母亲。
  母亲对祖母的孝顺是远近闻名的。母亲宽阔的胸怀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母亲深深地知道,作为女人,多么需要有自己的孩子,多么渴望能把自己的母爱释放给孩子!可是,我的祖母一生没有生育,祖母为此背上了沉重的负担,她感到自己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女人,所以她很是自卑,以至于郁郁寡欢,很少看到她的笑颜。为了祖母不被世俗的成见压倒,为了祖母能以一个正常女人的心态愉悦地走完她生命的历程,母亲做出了无私的奉献和牺牲,她把自己的儿子“送”给了祖母。在抚养我成长的过程里,祖母体会了一个母亲的责任和伟大,感受了一个母亲的自豪和幸福。当我酣睡在祖母怀里的时候,祖母总是含情脉脉地把她的嘴唇亲吻在我的额头,喃喃地哼着催眠歌,任激动的泪水浸透她的眼眶。
  正是因为母亲的奉献,因为我的陪伴,祖母的一生才没有缺憾,才活得有滋有味。她在家里辛辛苦苦地劳作,默默无闻地奉献,是因为她感到她的孩子需要照料,她的生活充满亲情,她的精神有着依托,她的心灵有着慰藉。
  第二天下午,我要回了。母亲说:“我做点吃的。”我说:“中午才吃过,还饱着。”母亲不言语,走进厨房,风箱便拉响了。从我昨天进家门,母亲所有的活计都停了,一直围着我转。
  很快地,母亲端来一碗荷包蛋、一碟油煎饼。我忽然想起了祖母,以前我每次回家,祖母不也是如此招呼我、送我吗?
  我含着泪吃完了母亲给我做的荷包蛋。母亲执意提着我的包送我到村口。我走到山头上,回头看见,母亲依旧站在村口,风把她的衣襟撩起来在胸前摆着……
  泪眼模糊了我的视线……
  
  责任编辑 赵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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