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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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陈立汉
张艺谋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不断探索的勤奋的导演。他导演的影片《红高粱》、《大红灯笼高高挂》、《菊豆》、《秋菊打官司》、《英雄》、《十面埋伏》等都引起过轰动，票房价值惊人。(据说他的电影都赢利)作为一个略懂电影的观众，我更欣赏张的电影中的美学因素。
中国电影发展了百年历史，虽也出过不少名作，但大部分至今脱离不了戏曲化的痕迹和对西片、港台片的生硬模仿；而张的影片一直在追求他自己的东西。有人说，张用土得掉渣的素材，拿来了一项又一项国际大奖(他执导的13部电影在各类国内外电影节上得到95项奖)，这确实是值得让人思考的。
是的，张艺谋惯于以中国社会中最“土”的生活素材为拍片内容，以致有人批评其专门表现中国的“落后”。其实，平心而论，只要勇敢一点，敢于直可历史，直面生活，你就得服气人家张艺谋的电影，首先凭着真实二字打动了观众。《一个都不能少》就是如此。以至于真实到使我几乎以为就是在我们家乡的某个村子拍的，是那样的与我接近。电影中的村主任、魏敏芝那二十多个娃娃是那样的面熟。
电影展现的生活环境贫困到了严酷的程度，这就是这里的真实。对此，我相信，因为我经历过，而且至今还耳闻目睹着。因此，我认为这部电影很少有任何夸张之处，当然更没有为迎合某些领导的口味而人为的伪饰之处。
当然，更高明的艺术作品并不以再现“绝对的真实”为目的，对生活的照搬也未必就能打动观众。张艺谋的第二绝招是把本来平淡无奇的故事演绎得津津有味，极富张力，极具情趣。这主要归功于故事单线发展中的一个连一个的小变化――而这些小变化又都是观众极感兴趣、极为关心的。观众们可能几乎是以这样一种心态来看这部电影的――我看你张艺谋如何把这么平凡的一个题材处理得有意思，怎样把这么平淡的一个开头延续下去而不让人打呵欠?但是，故事的发展确实又让人感兴趣：一个23岁的女孩魏敏芝，怎样才能管住28名学生，保证他们在一个月内一个也不流失，以领到她应得的50块钱的“工资”呢?她本来就是个孩子，要管住这一二三年级都有的一群孩子，简直是束手无策。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大孩子与小孩子之间的种种冲突，以及魏与村主任，与砖厂厂长等人的冲突都以可笑，然而又非常合乎情理、合乎人性的方式发展着。你想，要把一群天真活泼的孩子管在一问教室里闭门不出，惟一可能有用的办法就是抄写课文了，那怎能不发生许多意想不到又皆在情理之中的风波呢?影片中，环境的孤独封闭与一群孩子的活泼好动构成了巨大的反差，使人暗暗觉得这种局面到了某个时候便该打破。果然，因为三年级男生张慧科的去城里打工，管与被管的动态平衡被打破了，因此魏敏芝决心要找回张慧科。
张艺谋导演的片子中，主人公往往是执着的、刚强的，个性鲜明。魏敏芝就是一个固执得令人生畏的女孩。当然这种固执还有着小孩子的幼稚在内。正是这种幼稚的固执，使她在城里终于找到了张慧科。寻找张慧科的画面，有细致到密不通风的，如在火车站广播室寻求帮助、在电视台与门卫纠缠、在电视台门口一个一个地打问台长。真是工笔重彩，细致到了近于未经剪辑的地步。这种手法，极大地淡化了导演的存在，给了演员极大的表演空间，使演员能尽情的发挥出本色来，甚至，观众也以为，自己也可以演魏敏芝和张慧科，因为这种原汁原味的，不做作的表演不就是在实打实的生活吗?有什么不好演的呢?更让人忘不了的是一些抒情性很强的镜头。如写寻人启事到半夜，墨尽人因；还有路边露宿；寻人启事被一扫而无，她遍寻不着的疑惑和茫然。真正是那时无声胜有声，多少辛酸在心头。画面上表现的是魏的坚强与执着，而让观众的心灵随着良知去自由谱曲。往往，大多数的电影，包括优秀的影片，也免不了在影片中插进音乐、歌声以烘托气氛，调动观众的感情，而张却似乎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他不想让观众流泪，尽管这样做太容易了。没有音乐，没有歌声，这就与影片的风格协调一致了。“土”得彻底，“土”得痛快，“土”得高明，羞煞那些靠插曲和背景音乐救命的平庸之辈们。
普通人的平凡的故事，令人敬佩的独特性格，单纯的发展线索，快速的节奏，真切自然的表演，浓厚的人情味，这是好莱坞片子中的成功因素。张在《一个都不能少》中显然是借鉴了的。但张并未机械模仿、囫囵吞枣，而是借他人之长，助自己之长，使它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张艺谋的个性，最值得称道的就是用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来演这样的一部电影。居然如此的自然真切，真是只有他张艺谋敢走这样一招险棋，也只有张艺谋能调教出那么好的一个魏敏芝来。他深知中国农民宠辱不惊、自然朴实，不至于在镜头前或缩手缩脚或矫揉造作，一切都是本份，而魏敏芝显然又是个领悟力极强的女孩子，她的出色表演出于自然，又没有一点生涩和被人捉弄之感，真可谓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了。
最后，我们还得感谢张艺谋在文艺作品主题方面的探索。《一个都不能少》中的魏敏芝在称不上高尚的动机驱动下却做出了令人感动的事情，你说该怎么评价呢?其实，大部分生活恐怕就是这个样子的。
如此看来，《一个都不能少》在1999年9月12日的威尼斯第56届电影节上获得金狮奖乃是理所当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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