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当代戏剧纵横(七)

作者:未知

  诗人,演员,导演。现任法国利摩日国立戏剧创作中心暨法国联合剧院院长,法国利摩日国立高等戏剧学院长。1972年他出生在法属留尼汪群岛,从未接受过任何系统的戏剧培训,1990年自编自导了首部戏剧作品《春天大浣洗》,从此开启了他的职业生涯。时至今日,朗贝尔-维尔德已经创作了30余部戏剧作品:《神经危机-跟我说说爱情,地穴的第二次忏悔》《迷失的身体,静止的图像》《等待戈多》《理查三世》《罗兰之歌》《海上的一个小丑》《唐璜》等。身兼演员的他以他特有的白面小丑的表演方式在舞台之上塑造了一个又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舞台形象。
  从舞台清理工到国立剧院院长
  在法国,并不乏从其他领域转行跨界从事戏剧创作的艺术家,但大部人还是会在转型之初接受某个与戏剧专业有关的系统培训,或是在某位戏剧大师身边潜心学习多年。但让·朗贝尔-维尔德不同,他非但从未受过任何与舞台艺术门类有关的系统培训,而且师出无门,他所塑造的白面小丑在他入道之处被欧洲几大门派的传人所诟病,更有甚者称其为白面丑界的“杂种”。他却全然不在乎,戏称自己是法国戏剧界的一个异类,一个从天而降的异类。只是,这个异类在落地的那一霎那,脚底就已生根,以源源不竭的创造力在近日的法国剧坛赢得了他的一席之地。
  让·朗贝尔-维尔德的童年是在法属留尼汪群岛上度过的,父亲是军队农场的牲畜养殖员。朗贝尔-维尔德从小便对飘荡在印度洋岛上的神话与传说痴迷,也对岛屿以外的“未知世界”充满向往,他喜欢写与海洋有关的诗,立志要成为一名在海上乘风破浪的水手。就在他到达巴黎,准备报考水手职业学校的前一天,他儿时的伙伴邀请他去巴黎城市劇院看了一出戏,那出戏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他说:“在那一刻我知道,我想要的那艘船在舞台之上,舞台便是我的海洋,走出剧场,我就在街头的电话亭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我对他说,我要做舞台上的水手。”
  于是在一个春日的早上,因为一个阴错阳差的原因,一个一文不名的毛头小伙子带着他的全部家当——一个手提箱,满怀热忱地出现在了法国卡昂国立戏剧创作中心的门口。他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一份与戏剧有关的工作:剧场清洁工。他依然满怀热忱,在每一次大幕升起之前和大幕落下之后都是他卖力地清扫舞台的身影,在每一场演出的侧台也都有他热忱地看向舞台的目光。很快,他就由舞台清理工变成舞台后勤服务人员,而后是演出技术助理、排练助理、导演助理、演员、导演……八年之后,这个曾经的扫地工成为了法国卡昂国立戏剧创作中心的院长,在他入职仪式的那一天,有心的同事们将一把扎着红心的扫帚送到了他的手中。
  偷师学艺,闭门造车
  我曾经问让,你是如何无师自通的。他说在从业之初,无论他是做剧场清洁工还是排练场的后勤助理,他的全身都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每一个细胞都在感受和吸取着戏剧的信息和能量,创作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舞台之上的每一个起承转合他的身心都在感知。他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慢慢地形成了自己对戏剧艺术的理解,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与评判。他利用工作之外的一切时间,在自己狭窄的房间中身体力行地尝试,一个表情,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场景。他一遍一遍地练习,一次一次地尝试,在这样一种循环往复的从“偷师学艺”再到“闭门造车”的过程中,他自己的戏剧语言逐渐建立,他开始从幕后走向舞台,并以他特有的美学表达独步天下。
  对让·朗贝尔-维尔德来说,演员是戏剧的核心,是舞台的核心。他喜欢通过尝试不同的表演方式,找到赋予经典文本当代性的可能。他善于将给戏剧艺术带来巨大冲击的现代科技融入到戏剧创作中,使其成为戏剧的表达媒介,使得现代科技能够反向地作用于戏剧并使这一传统艺术保持活力。热爱漫画艺术的他,一直致力于拉近戏剧艺术与漫画艺术的距离,漫画世界是他戏剧创作取之不尽的灵感来源。他如同一个拿着画笔的插画师赋予他的人物以色调、以色彩,他的一部部作品就如同一套连环画,让我们跟着画中人往返于不同的故事中。而让·朗贝尔-维尔德作品中最令人过目不忘的,也成为他舞台形象标签的是他独创的“冈布朗”白面小丑。
  “冈布朗”白面小丑
  在让·朗贝尔-维尔德近十多年所有的舞台作品中都有一个身着蓝白条纹睡衣的白面小丑形象,由朗贝尔-维尔德本人扮演。他便是“冈布朗”,他也是《等待戈多》中说着神秘妄语的幸运儿,是莎翁笔下野心勃勃、怪异残忍的理查三世,是莫里哀《唐璜》中风流倜傥、放荡不羁、灵魂却无处安放的主人公。
  让·朗贝尔-维尔德与他的“冈布朗”白面小丑,共处了二十多年,这个充满着悖论的谜一样的舞台形象,如同另一个他,以一种非现实的方式来到了他的世界。他说:“我的丑是在一个夜晚突然来到了我的生命中,他坐在我的胸膛上,夹紧双腿,把我从安宁的睡梦中弄醒,我睁开双眼,看到了他看向我的目光中有与我看向他的目光的同样的惊恐。他把他的手放进我的嘴中,在我的喉咙深处拼命地翻找。他把我童年的欢笑连根拔起。我无声地尖叫,眼睛因为疼痛而隆起,没有抗拒,我任凭他离开。从此之后我便一直在追寻他的印迹,疯狂地。”从此,“冈布朗”白面丑以一种无法抗拒的方式成为了另一个他,成为他作品中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
  最初“冈布朗”白面丑没有名字,他的脸也没有涂白,他是无声的。他总是在一些舞台上的极端情境中出现,朗贝尔-维尔德将这些情境称之为“水手幻觉”。“水手幻觉”是一种长期在海上漂泊的水手们在穿越热带区域时常会出现的精神错落的状态,他们的脑海里会出现幻觉,并有一种强烈的跳海的冲动。朗贝尔-维尔德说在他的戏剧生涯中他必须经历至少326种“水手幻觉”。他认为那是他与他的丑和解的唯一方式。
  前文提到,让·朗贝尔-维尔德认为演员是戏剧的核心,而身体语言则是演员表演的核心,在他日常的表演训练中他会尝试多种方式来了解身体的极限,并挑战它甚至突破它。他喜欢以形象多变、灵敏的身体语言,来表现人物的精神世界。在他的“水手幻觉”中,他和他的丑可以一起如杂技演员般穿墙而过,也会淹没在布满杂物的垃圾桶中,他会在一个游泳池的深处做梦、臆想,也曾在一个封闭的玻璃笼中以隔绝于世的方式静修了四十八小时……   渐渐地他给他的丑穿上了衣服,一套蓝白相间的竖条纹睡衣,这身睡衣从此在舞台之上再没有被脱下。穿着睡衣的丑像是一个一直在做着梦的人,也像是一个行走着的梦游者,又像是一个囚徒,或是一个被放逐的人,抑或是某本漫画中走出的一个天真的孩子。这身竖条纹睡衣充满着诗意的可能,每一位观众透过这身衣服都会有自己的解读,看到不同的隐喻。这身条纹睡衣包裹的也是朗贝尔-维尔德自己。
  再之后,白色充满了他的面颊,他邂逅了自己的白面小丑“冈布朗”, “白面小丑的优雅令我着迷,我开始研究欧洲白面小丑的派别和表演体系,然而我想做的并不是照搬传统”。让·朗贝尔-维尔德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他对魔术、马戲、卡巴莱、滑稽表演和歌舞厅演出都充满兴趣,他将这一类演出的元素加入自己白面小丑的舞台创作中,这一切将他推向了他的白面小丑表演世界的顶端。从此,白面小丑“冈布朗”,这个奇异的人物,在悲剧和喜剧之间游移,他既有不可理喻的疯狂又有斯多葛主义的忧郁,他的白面丑是当代的、自由的、诗意的。
  “冈布朗”第一次开口说话是通过《等待戈多》的幸运儿之口,幸运儿的独白给了朗贝尔-维尔德和他的丑以难以估量的话语表达的自由。这段被世人公认的最难表演的戏剧旁白被他借白面小丑“冈布朗”之口以充满音乐韵律感的台词,诗意而荒诞的肢体语言演绎得淋漓尽致。话语从此便不离其身,在朗贝尔-维尔德接下来创作的《理查三世》《罗兰之歌》《弗里达的快乐之死》《海上的一个小丑》《唐璜》中,被解放的话语将他推向了更深远的艺术探索之路,承载了他作为艺术家介入社会的姿态。会说的白面小丑“冈布朗”,一开口就摄人心魄,带着魔幻而令人恐惧的气息。朗贝尔-维尔德的“冈布朗”演绎的人物角色,之于舞台之上的其他人物,就像是一把插入那些角色肌肤的匕首,为人物带来了一种带着痛楚的能量和一种带着距离感的表演,而朗贝尔-维尔德自己也游离于他的丑之外,这种表演之中的表演,角色之中的角色,在他看来是白面丑艺术的精髓和本质:重存在轻表演,重体验轻模仿。
  他的“冈布朗”白面小丑是一个悖论式的存在,他总是在悲剧的情境中令人捧腹,而在喜剧的情境中令人掩面而泣。他滑稽又悲伤,忧郁又焦灼,温柔又粗犷,疯狂又恰当,单纯又无情,时而如战争狂魔般暴虐,时而如诗人般敏感而警醒,这个舞台形象身上如此多重的二元对立,总是让坐在剧场的我们有一种不安与恐惧感。但对朗贝尔-维尔德来说这些都是白面小丑与生俱来的天性,他只是让它们以更自由的方式重新回归于舞台之上。而我们的不安与恐惧,不过是我们听到的内心深处的枷锁掉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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