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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牧往事(散文)

作者:未知

  牲口是村里人的叫法,字典里对牲口是这样注释的:牲口是牲畜的俗称,泛指禽兽等动物,亦专指为人服役的家畜,如牛、马、驴、骡等。表哥我俩每个假期都和它们相处,每一个动物都给它们起了名字,那头四乡八里力气最大、长得帅气十足的公牛,它的名字叫“愣牛”,愣,有憨傻、鲁莽之意,本意是个贬义词,可是外公说名字起得越贱的孩子越好养大,动物也一样。那头跑得最快、驮得最多的毛驴长着一身灰毛,它可不怕淋雨,不管淋多大的雨,它走到干燥的屋檐下面或者走廊尽头,绷紧身子使劲抖上几抖,雨水便全都滑落下去,外公说它那一身好毛简直“驴光水滑”的,让其他家畜都心生羡慕。家里的动物是我们假期里最好的伙伴,表哥我俩从来不叫它们牲口,我们知道它们的脾气性格,饮食口味,知道它们爱去哪座山上吃草,哪条溪流里喝水,哪片树林中乘凉,哪块草地上发情交配,在我们心里,它们是我们的好朋友。
  每年过年,外公都会在关养动物的圈门外贴上六畜兴旺的对联,家畜标准有马、牛、羊、猪、狗、鸡六种。外公家除了养过这六种动物,还养过驴、猫、鸭子、鹅、兔、野鸡等动物,有一年,表哥在牛圈的草堆里发现一只刺猬,我们请外公做了一只木箱子,在箱子里铺上干草和秸秆,给刺猬搭建了一个窠窝把它豢养起来,这是我们养过最独特的动物。刺猬性格温顺,动作举止憨厚可爱,它是杂食性动物,我们白天上山放牛时,表哥常会挖些蚯蚓带回家给它吃,我也会采摘新鲜菜叶回来喂它,它从来不挑食,好养极了。刺猬喜静怕光且昼伏夜出,它成了我们那个假期最心仪的宠物。可惜等到我们下一个假期回去时,刺猬已经不知去向,外公说刺猬有冬眠现象,冬眠的时候还看到它呆在窝里,也许冬眠醒来后自己出去找食物吃走远了。表哥说才不是呢,刺猬也需要伙伴,它定是离家出走寻找情人去了。
  众多动物里,“愣牛”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牛的寿命在二十年至三十年间,生长期为四年,农村实际饲养牛的寿命为五至七年。掐指算算,我跟“愣牛”相处的时间,足足有九年,那是一个孩童最青葱的岁月,那也是一头牛最好的时光。“愣牛”出生的时候,两只牛角左边那只长成一个圆润的弯弓形状,右边那只戏剧性地弯曲成一个圆月的形状,尖尖的牛角从圆月中间凸出来,外公见多识广,说这头小牛犊头大额广,鼻阔口大,四肢匀称,毛色纯黄,刚出生就四蹄着地有力,养大了表现一定不俗。外公没有看错“愣牛”的潜力,村子里的牛犊长成可以犁田耕地的耕牛需要四年时间,体格强壮结实的“愣牛”不到三岁便开始下地干活,并且它力气特别大,别人家都要两头牛架在一起才拉得动笨重的犁头,“愣牛”从“出山”那天开始就是独自单干,“愣牛”这种干活形式,农村人叫“犁独单”。别人家都是两头牛架在一起搭伙耕地,外公只好请木匠单独为“愣牛”打造了一个拉犁头的架子。“愣牛”很乖很听话,人骑在它背上它很温顺,我上山去放牛的路上,都是骑在它背上晃荡到山上的,回来的时候我们从来都不骑它,因为它吃饱了肚子,压着它圆滚滚的肚子怕它不舒服,它是家里干活的顶梁柱,我们都极其宠爱它。“愣牛”的牛脾气不小,每次跟其他牛斗架,虽然它长着一对弯角不占优势,可它凭着一身大力气,从来都让别的牛伤痕累累,最终它总是大胜而归。“愣牛”最惨烈的一次战争发生在跟邻村另一头牛王之间的决战,经过顽强的争斗,“愣牛”以痛失右边那只标志性圆月牛角为代价取得胜利,我看到它牛头上长牛角的角根处光秃秃的,还血肉模糊地往下流血,整个牛身子也痛得一直抽搐,我的心疼得眼泪哗哗掉下来。牛是有灵性的,自从那次斗架之后,每逢它跟别的牛斗架,只要我喊一声“愣牛”它便会停止斗架。我以为它丢失了旧牛角后,会长出一只跟其他牛一样普通的牛角,谁知道下一个假期回去,“愣牛”又顶着一只跟以前一模一样的新牛角,用它柔软的大舌头呼呼舔我的手臂,表示对我的热烈欢迎。“愣牛”的牛脾气还表现在干活的时候,以前两头牛搭伙都犁不动的老板田,外公只好请人把地翻挖好等来年好耕种。家里有了“愣牛”后,只要把它赶到劳作的土地上,给它套上犁套,让它犁地犁田就跟用机器犁出来一样,地块大犁得深,种出来的庄稼全都长势旺收成好。
  外公曾经因为“愣牛”跟亲戚家结怨过。我们有家远房亲戚住在大山那边,他自家养有两头耕牛,他家田地多人手少,山那边气温比外公家这边高,庄稼成熟得快,所以收割必须抓紧时间,成熟的庄稼一旦耽搁了没有及时收割,苞谷晒干在地里会减产,稻谷干枯在田里,日后碾出来的米粒会碎开,用再好的柴火和山泉水也煮不出喷香诱人的味道。自从“愣牛”开始干活后,这家亲戚每年收种两季都会来家里借牛,别人家借牛都借双数,但是“愣牛”借它一头就足够了,外公每次都觉得很为难,说自从秋收以来,“愣牛”都在不停干活,一身膘气都不见了。亲戚说自家有两头耕牛,把“愣牛”借去也就是跟它们搭搭伙、加把劲。外公抹不开面子只好答应借牛,亲戚赶着牛出村,外公把他们一直送到村外的羊肠小道上,送别亲戚后,外公还要在路口张望一会儿,直到人和牛都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才依依不舍地回来。
  那次也是凑巧,外公去另一个地方走亲戚,路过那块坡地,外公远远地就看到“愣牛”熟悉的影子,那块坡地位于半山坡,因为山坡地势陡峭,所以坡地也跟着陡峭,“愣牛”在卖力的拉着笨重的犁头,亲戚在后面扶着犁头跟着牛犁地,当天气候炎热,人和牛身上都湿透了,亲戚不仅没有歇气的意思,还抡着鞭子使劲抽打牛身子催促它干活。外公看到亲戚家的两头耕牛在坡地头的树下一边躲凉一边悠哉悠哉地吃草,牛是农人最好的伙伴,外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火中烧的外公当场就解了犁套把“愣牛”牵回了家,据说当天外公和牛一边走路一边说话,等回到家,外公眼睛红红的,“愣牛”的眼睛也红红的。我后来问过外公,牛真的会流泪吗?外公答非所问告诉我,灵异上说,人的眼睛抹上牛的眼泪可以见人所不能见。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牛到底会不会流泪。
  亲戚心有愧意,第二天就来到家里。以前每次来还牛,亲戚都会带一小口袋包谷或者蚕豆来,这些是给牛的牛料,感谢牛的辛苦劳作。这次亲戚还带了两瓶白酒,农村壮劳力农活繁重,喝酒能提神解乏,亲戚带酒来,有对主人家感谢和道歉的意思。以前亲戚来还牛时,外公都会杀鸡买酒热情招待他,这次外公没有挽留他吃饭,而且坚决不要他带来的东西。外公说以后“愣牛”再也不外借了。亲戚说我们两家可是老亲戚,有必要因为一头畜生说这些见外话吗?外公被畜生两字惹恼了,他说你赶快拿上东西走吧,我俩老死不相往来。外公是一名乡村医生,在乡村里算是一个文化人,他在生气的时候常常会说出一些文绉绉的谚语。争吵不好口,亲戚也丢下狠话,说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也不到圈门口。外公说你这龟孙子是在变相咒骂我家,说我们的家是圈。那次吵架后,亲戚还来借过牛。刚开始说一天给“愣牛”30块工钱,后来涨价到50元,这个价钱在农村不是个小数目,但是“愣牛”再也没被借出去过。外公说人有人命牛有牛命,希望“愣牛”有个好命。母亲的属相是牛,外公请相师为母亲算过一卦,说属牛的人命苦,此命为人性燥,心直口快,有才能,见善不欺,逢恶不怕,事有始终,量能宽大。一头耕牛半顷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母亲果然大半辈子都像牛一样勤劳、朴实、无怨无悔,我觉得这真是母亲人生的真实写照。   上山放牛时,每次打开关养动物的圈门,所有动物都会争先恐后往外挤,“愣牛”,毛驴,羊,猪……表哥说反正要上山,放牧一种动物和放牧几种动物也区别不大。每次我们都会把所有动物赶上山放牧。浩浩荡荡的,像指挥着一支大部队。二壮家有一匹黑马,毛色黑到发亮,它四肢强健,额、颈上有长鬃,尾有长毛,总是高高仰着头,无时不在彰显它的高贵气息。外公家只有毛驴,我一直想要一匹白马王子。可是表哥说马、骡子和毛驴虽然都是蹄目哺乳动物,但是马是马生的,驴是驴生的,马和马相爱只能生马不能生驴,驴和驴相爱只能生驴不能生马,如果马和驴相爱就可以生出骡子,骡子还分驴骡(公马和母驴生下的是驴骡)和马骡(公驴和母马生的是马骡)两种,骡子由于染色体是六十三的单数所以不能繁殖下一代。外公说骡子的力气和耐力都好,尤其是马骡,他也一直想要一头骡子。外公和我的心愿,始终没有实现。我们视线里全是连绵起伏、望不到边际的大山,策马奔腾、一骑绝尘等成语都是一碧千里、广袤无垠的草原的专属,于我们,那些场景全是奢侈的梦想。那头灰色的毛驴一直是家里驮东西的主力。每年的大年三十,外公都会切几大块最肥的猪肉,亲自去圈里喂给“愣牛”和毛驴吃,感谢它们一年来的辛苦劳作。有一年,外公喂动物的时候,表哥调皮地挂了一朵大红花在毛驴脑袋上,像过去农村里赶着毛驴去娶新媳妇一样,人和驴都喜气洋洋的。
  我们上山放牛,每天都要爬山。我现在生活的楚雄城(也叫鹿城),因为城市东边有一个东山公园(因为山上建盖了一座“中国第一福塔”,所以现在改叫福塔公园),南边有一个西山公园,北边有一个太阳历公园,城中有一条龙川江穿城而过,也算人杰地灵。随着现在人们的保健意识增强,各大公园爬山休闲的人日渐增多,尤其是西山公园,周末和晚饭后所有用水泥铺就的山路上都是人满为患,不知山上的树木能否承受如此浓厚的污浊之气,日日吐故纳新。而我,总是不情愿加入爬山队伍。在大山肚子里摸爬滚大的孩子,熟悉大山的性情,懂得大山的脉络,知会大山的语言,了解山与水的交合,风与树的轻语,野草和花朵的爱恋,春夏秋冬与风云雨雪的不离不弃……渐渐地,沾染了大山雄伟、刚毅、挺拔、不卑不亢的大气和百折不屈的傲气,长大后,看彼山便不再是此山,皆入不了目皆传不得情。真正爬过山的人,懂得爬山的乐趣。人在山上,路在脚下,山高你高,山低你低,山陡你陡,山平你平,不管你是上山脚酸还是下山脚软,不管你已经汗流浃背或者心旷神怡。无论你抱怨山的冷漠无情还是无动于衷,山依然是山,决不为谁改变。但是山不转水转,山总会意外的给你一汪清泉,那水,是刚从大山肚子里流出来的像泪水一样纯净的水。在你精疲力尽想要放弃时,忽然又在山的另一面惊喜地看到柳暗花明又一村,那些偶然的收获,就像那些今天捡完明天又会满山坡生长的野生菌,都是大山默默无闻的回馈。
  前年到桂林游走,导游带大家去参观位于桂林市区东郊的尧山,说尧山主峰海拔909.3米,是桂林市内最高的山。下车,我便赶紧抬头眺望,只见一座小小的馒头山,珠圆玉润的呈现在眼前。我忽然就很想念那些承载了我少年时期无数喜怒哀乐、欢笑泪水的大山,想念大山里随处可遇的蛇,想念那棵被乡亲们称为“神树”的苍天古树,想念青山绿水,想念春暖花开,想念草长莺飞,想念那头叫做“愣牛”的老伙伴。我读大学后,失去了它的消息,有人说它老死了,有人说它丢失了,有人说它被卖了。大家都残忍地拒绝告诉我它的最终去向。而我,书读得越多,离大山就更远。看着此山,想着彼山,我竟然当众掉泪了。
论文来源:《滇池》 2014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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