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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样的方寸天地”

作者:未知

  摘要:本文探索明清之际文人周亮工所辑录的《尺牍新钞》中“新而博”的辑录标准,赏析《尺牍新钞》中三大重要尺牍类型——文艺尺牍、自然景观尺牍、佛道尺牍的内容及其文化韵味。
  关键词:尺牍 《尺牍新钞》 周亮工
  明清之际的易朝换代,使得中原大地笼罩在无休止的政治斗争和纷繁复杂的血雨腥风之中。山河易主和异族入侵使得文坛噤若寒蝉。清初文字狱大兴,言语上诸多管控,牢牢锁住文坛的喉咙。一部分士大夫竭力摆脱儒家道统的羁绊,转向释道佛教寻觅心灵解脱;也有一部分文人雅士抛却乌纱帽,看透世事,省却庙堂之忧,转处江湖之远,在时光的一江春水中细细书写真性情。
  一、“老树开新花”——老道学辑新博之作
  (一)周亮工其人
  周亮工,字元亮,又号缄斋、适园,人称栎园先生;明末清初文学家、篆刻家、收藏家;江西金溪人,原籍河南祥符,后移居金陵(今江苏南京),崇祯十三年(1640)进士,明代官至浙江道监察御史。明末李自成攻破京师,周亮工曾投缳自杀,后幸为家人所救。入清后,栎园受命出仕新朝,官至左副都御史、户部右侍郎。栎园先生爱民如子,多次保护百姓于危难之中,在任为官更是清正廉洁,深得民心。当然,作为出仕两朝的汉族文人,周亮工和当时坚持民族气节、拒不仕清的汉族士大夫相比,在时人眼中不免显得低人一等。但对于背负贰臣名声的周亮工来说,降清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周亮工一生饱经宦海沉浮,曾两次因嫌下狱,深陷囹圄,幸因戴罪立功,遇赦获释,但获释不久后即病逝于南京。
  栎园先生生平博览群书,爱绘画,工诗文,精篆刻,在著述上也多有建树,现存《读画录》《印人传》《闽小记》《印树屋书影》《赖古堂印谱》《赖古堂诗文集》《尺牍新钞(三选)》等。他交友甚广,见闻广博,治学亦严谨。对刊刻辑录事业颇有热爱的栎园先生搜天下之尺牍,集众美于新钞,付梓为十二卷共计二十余万字的《尺牍新钞》。
  (二)《尺牍新钞》辑录标准
  唐诗宋词在表达中通常有着诸多隐蔽而不可言之处,因字数、篇幅、格律、韵脚等限制颇多,总是无法一吐为快,而尺牍却使得表情达意的难度大幅降低。缩短千丝万缕的真情实意于一纸飞鸿,不论是离别的百转柔肠还是家书的闲情种种,不同于高文典册的恢宏巨作,体制小巧玲珑传情达意的尺牍,成为文人真实畅快地表达自我的最佳依托。不同于诗词隐蔽晦涩的用典表达,在尺牍中,文人尽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受篇幅长短的限制。周亮工本人虽然是一位封建正统观念极强、道学气又很重的文人,但是由于受到当时进步文艺思潮的积极影响,在编纂本书之时,锐意要将此书编得既新又博。在《尺牍新钞·选例》中,周亮工对尺牍的辑录就提出了如下要求:“是集篇无定格,幅不同规,要于抒写性情,标举興会,可谓独空前往,游方之外者矣。”秉持着这样严谨挑剔的辑录标准,周亮工在《尺牍新钞》中收录了百位名家尺牍。万千思想的碰撞交融,竟使得此书的品格真正做到了既新又博。“凡经梨枣,一字不登,悬之国门,群惊创见。一书之成,必须博采,众家不备,讵足大观?”正是这样的一字一句不得马虎的辑录态度,使得《尺牍新钞》一跃成为当时质优文厚、不可多得的文学尺牍选本,焕发出澄明透亮的文艺思想的光芒,这也正是《尺牍新钞》最具价值的一点。观念传统的编者和文新意锐的尺牍之间的矛盾性碰撞,使得《尺牍新钞》变得格外有趣。
  二、搜天下之尺牍,集众美于新钞
  (一)文艺类尺牍
  《尺牍新钞》中辑录数量最多的尺牍为文学艺术类尺牍。明清朝代更替使得大部分汉族文人急于逃脱庙堂之高,他们厌弃仕途上的尔虞我诈,更加向往隐逸自由的山水生活。他们不再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臣子,而是向往山水、讲求亲近自然、多谈文艺书画的隐士。以自然作为依托,清悠淡雅的生活才能让文人在仕途中伤痕累累的心灵得到真正的慰藉。不论是《与邓彰甫》中“不取则已,取则勿剪削之”的对于古人经典的看法,还是在《答李明六》中“人心苟有自得,爪生发长,亦是一番境界”的对于人生之境的如此绝妙洒脱的理解,都与当时文人脱儒避世、崇尚自然、追求真实的审美情趣不无关系。文人雅士在尺牍中的情感表达通常如湖海倒灌,无遮无拦,情感起伏跌宕,难以理清更无法剪断,真情、真事、真言留于方寸尺牍中,褪下忠臣义子的沉重铠甲,回归本真的自我。文章的个性和人的个性,唯有在尺牍中才熔铸得恰如其分。借尺牍抒长怀,凭尺素表寸心,每位文人都用属于自己的方式消释着胸中一段又一段轻云出岫般的飘忽思量。
  (二)自然景观类尺牍
  周亮工在《尺牍新钞》中辑录了小部分写作风格颇为清新细腻的山水尺牍,虽然山水尺牍只占据收录尺牍总量的2%,但篇篇读来朗朗上口,每一首文风都畅达洒脱,着力表达作者真实心境。开卷便是满篇山水气息扑面而来,读来满口生香如临其境,全无为标榜自己与世人不同而假装亲近山水的惺惺作态,也找不到丝毫因官场失意而借山水消愁的无奈情绪,反而通篇洋溢着对美好自然发自内心的热爱之情。这些放浪形骸于山水中的不仕新朝的精神隐士,将对山水的热爱刻写在尺牍中,字字写得灵动,结得隽永。在喧嚣中退守,在退守中舒放,在静谧中收敛,浅吟低唱,可释俗累,可启妙心。此精妙境界求之不必得,不求而得之,大有世外桃源之意味。如卷之三陈宏绪在《与杨维节书》中写道:“弟自三月以后,以病移居远郭。所假小斋颇佳,湖光与天相并,草色与烟相乱,云来几上,树入帘间,大足供我啸傲。”因病所移居的小斋,却给予作者十二分的惊喜。小斋旁水汽氤氲,湖水与蓝天、白烟、绿草、卷舒之云融为一体。再如卷之七黄虞龙在《与眉公》中写道:“泛泖湖,日色淡融,水意平远,目青山小小如几案间物。已复天水连绵,无望无际。久之汀洲半点,鸥凫可亲。推窗凝睇,夙怀顿饱。致问眉公:此去蓬壶几里?”泛舟泖湖之上,日色淡淡似融,水波起意远而平静,从远处看去,青青的山峰像是在茶几桌案间摆放的小小玩物。天空和水面连绵成一片,一望无际,鸥凫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可爱至极。推开窗户凝神望着水面,想要问问眉公,这里离蓬壶有多远呢?水乡原在世俗,却超脱世俗,恍若乘一叶小舟,只需竹篙轻点,便可踏足蓬莱净地。山景、水景、花草相映,虽没有登名山大川的磅礴气势,但有游秀丽山水的闲适自在,铺施五彩,涂抹虹霓,无限山水风光尽收眼底,大自然不会因为人的悲欢离合而长歌堕泪,澄明清澈的山水本身就浸染着清爽之气,人们以纯净甚至崇拜的心情描摹着大自然的奇美。透过信笺,我们可以看到古人伏于案前书写的真切模样。趣人趣语,才见真性情。大幅书法中的唐诗宋词龙飞凤舞,极尽华丽之境,一泻千里的气势固然很美,却变得愈发陌生起来,五言四句的方寸格局变了,反失了四两拨千斤的境界。相比之下,小小一方尺牍,反而更加具有吸引力。
  (三)谈佛论道类尺牍
  明清之际,程朱理学被统治阶级尊奉为唯一的正统思想,可是程朱理学除了禁锢人们的思想之外,已愈来愈暴露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的缺陷,因而对知识分子也就失去了吸引力。而当时尚无新的思想形式可资凭借,知识分子们只好转向释道寻求解脱。释教道教当然不能算是积极的思想武器,但在当时的确对广大知识分子挣脱儒家羁绊、批判程朱理学起到了积极作用,这便可以解释为何当时一部分进步的思想家,如李贽、黄宗羲等,往往也在谈佛论道,主张儒释道统一,提倡儒释道互相参证。高攀龙在《与黄凤衢》中,就表示出了明显的弃儒转道的思想:“百年浮荣,转盼过眼,迟暮思之,惘然无得。若将向外精神,反归自己,讨个定帖,乃千生万劫,转迷成觉之日也。此个路头,干涉非小。但在顺境中趁着兴头,难得回头;逆境中没了世味,方寻真味。故弟尝谓造化,每以逆境成全君子,以顺境坑陷小人。”同样,《与友人》也传达出了作者弃绝人世,回归自然的黄老思想:“读书夜坐,钟声远闻,梵响相和,从林端来,洒洒窗几上,化作天籁虚无矣。”作者在尺牍中挥洒自由的性灵,在生命的长度中进退揖让。读经五更后,木鱼声声,敲散满天星,在外人眼中是劳形之苦,但虔诚之人却自能体味其中之乐。在《与金冶王》中更有“能歌《离骚》舞三尺剑,醉读《南华·秋水篇》……世态如此而已,生平如此而已”这样的表述,连用两个“如此而已”可以看出,作者在儒家道统中所感受到的以天下为己任的沉重负担,只好借助酒力一醉方休,高颂秋水篇,以寻求暂时的解脱。在不羁而自由的笔下,在流光溢彩的文字中,听一声啸歌,品一阵悠闲,心早已与之俱化了。
  三、绽放于时光深处的花朵
  一纸尺牍,两分隋怀,三分清风,四分明月,五分美酒加六分花香,七八分夜色朦胧,九十句真情言语,隔千万里,寄无限思念。尺牍历经岁月考验,历久弥新,愈发彰显出醇而美的一面,《尺牍新钞》为研究文人生活史留下了宝贵的历史文献。一张信笺,一段记忆,一纸深情,绽放在时间深处的花朵不谢。岁月流逝可能会侵蚀纯白的信笺,但是每一笔动人的真隋都将一一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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