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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叙事诗中的“搅局者”主角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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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韩愈现存诗中,叙事诗是重要的部分,其中一部分叙事诗的主角是破坏已有环境局势的“搅局者”,而不是正统道德观念下的局势维护者。这些反传统的“搅局者”主角形象并不符合一位儒士的创作常规,可能有其他原因促使作者如此塑造角色。
  关键词:韩诗;叙事诗;搅局者
  韩愈现存的叙事诗中,有多首以“搅局者”为主角。
  《辞源》没有收入“搅局”一词。这部辞书中“搅”字有两种解释:扰乱;拌和。“局”字有七种解释:部分;官署名;棋盘;形势;狭隘,拘泥;近;屈曲,同“跼”。《现代汉语词典》收录有“搅局”一词,解释为扰乱别人安排好的事情。
  韩愈叙事诗中,以“搅局者”为主角的作品通常会设定一个与现实有关联,但未必完全对应现实的故事背景。如《读东方朔杂事》中仙家和人间由“王母宫”管辖;《孟东野失子》中孟郊失子后进入“天门”质问“天”;《永贞行》明言“小人乘时偷国柄”,却未交待现实中对应的事实。
  本文结合《辞源》和《现代汉语词典》对“搅局”的解释,及韩愈叙事诗本身的特点,将“搅局者”的“搅局”定义为:扰乱他人已安排好的整体局势。
  一、韩愈叙事诗中典型的“搅局者”主角形象
  下面首先以韩愈《读东方朔杂事》为例,分析韩愈叙事诗中典型的“搅局者”主角形象。
  《读东方朔杂事》即读《汉武帝内传》中“东方朔杂事”部分的感悟与联想。但本诗不仅包含《汉武帝内传》中的内容①,还包含了一些其他内容,如东方朔“诋欺刘天子”等。
  严严王母宫,下维万仙家。噫欠为飘风,濯手大雨沱。
  前四句交代了全诗的世界观:“王母宫”宫禁森严,维持整个仙家领域的秩序,在这个举足轻重的地带,“噫欠”“濯手”之类极细微的动作都能引发人间显著变化,意即在王母宫的大规模行动可能会对世界秩序造成毁灭性的破坏。
  同时这四句诗暗示下文中会出现常理上不应被允许的剧烈行动。
  方朔乃竖子,骄不加禁诃。偷入雷电室,輷輘掉狂车。
  这四句诗中,东方朔以一介“竖子”身份进入王母宫,未受到任何禁止,在“雷电室”驾驶狂车,对世界秩序的破坏可想而知。
  “竖子”的含义通常有两层,一是指儿童或童仆,如《荀子·仲尼》:“仲尼之门人,五尺之竖子,言羞称乎五伯。”
  由这两层意思可知,“竖子”可能是来自异世界的人物,如《左传·成公十年》:“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或是处于成人世界之外,扰乱成人世界的儿童。儿童未必弱小,有时可能象征天地造化,如《新唐书·文艺上》卷二零一杜审言传:“初,审言病甚,宋之问、武平一等省候何如,答曰:‘甚为造化小儿相苦,尚何言?然吾在,久压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见替人。’”。
  东方朔既有“竖子”定位,又有“不加禁诃”这一条件,因而长驱直入“雷电室”驾驶“狂车”。在“噫欠为飘风,濯手大雨沱”的王母宫做此行动,引发的后果必然十分严重。
  王母闻以笑,卫官助呀呀。不知万万人,生身埋泥沙。簸顿五山踣,流漂八维②蹉。
  “竖子”的行动被王母、卫官视为恶作剧而无意阻止,采取配合嬉闹的态度,却招致了人间的巨大灾害。从诗中的描述可知,“八维”中的生灵(“万万人”)与山水(“五山”)都遭遇了毁灭性的灾难。
  曰吾儿可憎,奈此狡狯何。方朔闻不喜,褫身络蛟蛇。瞻相北斗柄,两手自相挼。
  西王母依然没有采取有效行动,反将东方朔称为“吾儿”“狡狯”,有亲切之意。东方朔把极其危险、与龙有亲缘关系的动物“蛟蛇③”缠在身上,还将恶作剧之手伸向了象征中国古代至高神的“北斗柄”。“北斗与太一”“天一”等至上神之关系密切。汉代北斗被视为至上神“太一”及“天一”之车,而作为中国古代至上神之一的黄帝亦被认为是北斗神之精。”
  群仙急乃言,百犯庸不科。向观睥睨处,事在不可赦。欲不布露言,外口实喧哗。
  “北斗柄”即将被“竖子”操控,情况危急,故仙人急切进言。此时即使仙人们不愿向外界“布露”,外面已经“喧哗”,局势即将无法控制。
  王母不得已,颜嚬口赍嗟。颔头可其奏,送以紫玉珂。
  西王母极其不舍地将东方朔流放出天界,并赠予贵重物品。东方朔的搅局行为结束。
  方朔不惩创,挟恩更矜夸。诋欺刘天子,正昼溺殿衙。一旦不辞诀,摄身凌苍霞。
  东方朔被流放出天界后,没有做出实质性的改变,坚持之前的做法,“诋欺”人间帝王,并“正昼溺殿衙”,直到后来登上天际。
  由这首诗可以看出,韩愈诗中典型的“搅局者”主角形象具备以下几个特征:
  第一,原本不属于诗中的主要环境,是外来者。如《读东方朔杂事》中的“竖子”东方朔,从其没有受到流放人间之外的惩罚来看,应不属于西王母宫中之人。《双鸟诗》中双鸟来自海外。《射训狐》中的训狐本身不属于人类社会,却扰乱人类社会。包括《利剑》中故人所赠之剑,本来也不属于“我”。
  第二,搅局行为对诗中的主要环境造成了较大破坏,诗中的整体秩序受到严重影响。《读东方朔杂事》中的东方朔在西王母宫中胡作非为,造成了“簸顿五山踣,流漂八维蹉”的严重后果,甚至把手伸向“北斗柄”。《双鸟诗》中的双鸟同鸣后“百物皆生愁”,“自此无春秋”,“日月难旋輈”,“大法失九畴”。《永贞行》中“乘时偷国柄”的“小人”扰乱朝政,导致“狐鳴枭噪争署置”,“火齐磊落堆金盘”。
  第三,搅局者从多个重要方面对主要环境进行破坏。这一点在《读东方朔杂事》中的东方朔身上体现得极为明确。他对西王母宫及其统辖范围内的搅局和破坏包括“雷电室”“蛟蛇”“北斗柄”等。《双鸟诗》中双鸟同鸣对主要环境的破坏是用递进形式呈现:   不停两鸟鸣,百物皆生愁。不停两鸟鸣,自此无春秋。
  不停两鸟鸣,日月难旋輈,不停两鸟鸣,大法失九畴。
  第四,“搅局者”的搅局行为有一定的契机支持。《永贞行》中“小人乘时偷国柄”的契机是“太皇谅阴未出令”,“一朝夺印付私党”。《读东方朔杂事》的东方朔在王母宫中先是没有得到“禁诃”,之后驾驶“狂车”的行为,王母和卫官的态度是配合嬉闹。《双鸟诗》中“双鸟”的搅局行为起源于“春风卷地起,百鸟皆飘浮”之后的“两鸟忽相逢”。
  第五,“搅局者”最终的结局是失败,诗中主要环境回归到正常秩序。《读东方朔杂事》中东方朔先是被流放出天界,在人间对“刘天子”做出不敬之举后“一旦不辞诀,摄身凌苍霞”。《双鸟诗》中同鸣的双鸟最后被天公“各捉一处囚”。《射训狐》中训狐被射杀斩颈,“群雏”随之枯绝。
  第六,“搅局者”如在搅局失败后继续存活,则依旧保持之前的行事方法。《读东方朔杂事》中东方朔被流放出天界后“挟恩更矜夸”以至于“诋欺刘天子,正昼溺殿衙”。《双鸟诗》中的双鸟被天帝分开囚禁后不仅“朝食千头龙,暮食千头牛。朝饮河生尘,暮饮海绝流。”而且没有放弃同鸣的愿望,“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
  二、“搅局者”主角形象形成的原因推测
  韩愈一生坚持推崇正统的儒家思想,他著有《原道》《原性》等文章,致力于弘扬儒学,倡导先王之道,反对官方推崇佛道的做法。他在《进学解》中自述“口不绝吟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对儒学“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官方史书《新唐书》评价他“深深本元,卓然树立,成一家言”,“拨衰反正”,“可谓学道君子也”。
  按常理判断,坚持正统思想的作者创作叙事类作品时,通常倾向于让自己塑造的主角站在象征正义的一边,来维护现有局势,强调正义一方的重要性和维护局势的坚定态度。这时“搅局者”是作者设定的反派和受到谴责的一方,很可能是重要角色但不会占据第一主角的位置。
  韩愈则不然,他同样把“搅局者”设定为反派,维护现有局势者(下称“维护者”)设定为正派。但在角色地位上,他创作的多首叙事诗《读东方朔杂事》《双鸟诗》等,均以“搅局者”为第一主角,“维护者”反而退居配角位置。推测这种设定的出现,可能有以下两种原因:
  (一)加强“搅局者”的存在感,达到讽喻目的
  持这种观点的评论者不在少数。以上几首以“搅局者”为主角的叙事诗,历史上常被解读为讽喻诗。如《读东方朔杂事》多被解读为暗示吐突承璀之事,《永贞行》通常被认为暗示王叔文改革,谴责王叔文、王伾,同时表达对“八司马”远谪之悲④。
  (二)文学创新手段的体现
  韓愈“少小尚奇伟”“搜奇日有富”,有极高的文学创新热情,如送序之文通篇议论、用史传体以诙谐态度为毛笔立传⑤、把祭文写成散体文⑥等等。
  他把叙事诗中的“搅局者”塑造为第一主角,“维护者”扮演配角,考虑到他坚持“维护者”是正义一方而“搅局者”是反派的立场,排除思想因素,这样的创作方法极有可能是他采取的文学创新手段。
  韩愈叙事诗中的“搅局者”主角形象,按常理来说并不是十分合理的存在,可能是讽喻目的的需求,也可能是文学创新手段的体现。
  注释:
  ①《汉武帝内传》:“帝好长生,七夕,西王母降其宫。有倾,索桃七枚,以四枚与帝,自食三枚,曰:‘此桃三千年一实。’时东方朔从殿东厢朱鸟牖中窥母,母谓帝曰:‘此窥牖儿尝三来偷吾桃,昔为太山上仙官,令到方丈,擅弄雷电,激波扬风,风雨失时,阴阳错迕,致令蛟鲸陆行,崩山环境海水暴竭,黄鸟宿渊,于是九潦丈人乃言于太上,遂谪人间。’其后朔一旦乘龙飞去,不知所在。”
  ②《淮南子·原道训》高诱注:“八紘,天之八维也。”
  ③许慎《说文解字》卷十三:“蛟,龙之属也。池鱼满三千六百,蛟来为之长,能率鱼飞,置笱水中即蛟去。”葛洪《抱朴子》:“母龙曰蛟。”黄公绍,熊忠《古今韵会举要》:“蛟,龙属。无角曰蛟。”
  ④程学恂《韩诗臆说》:“公于二子,不惟不恨之,盖深惜之,惜其为小人所误也。然此难于明言,而情有不能自已,故托言之。蛇蛊毒物皆阴险之类,既惩于前,当戒于后,恳恳款款,敦厚之旨,友朋之谊,于斯极矣!”“所叙蛮岭之俗,与《赴江陵途中》诗似相同而不同者,此中有寄托在也。”
  ⑤即《毛颖传》。
  ⑥祭文通常为骈文,韩愈《祭十二郎文》是一篇典型的散体文。
  作者简介:
   郭小小,复旦大学在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魏晋南北朝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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