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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神魔小说女性空间叙事解读

作者:未知

  摘要:明代神魔小说塑造了众多性格各异的女性形象,并通过地理、心理、身体等女性空间的建构,将空间元素较好地融入女性叙事中,形成了独特的女性空间叙事。小说中的女性空间叙事展现了女性空间探索与女性主体身份建构的关系,反映了明代中晚期社会女性空间探索的新趋势。
  关键词:明代神魔小说 女性空间叙事 女性主体身份
  以《西游记》《封神演义》为代表的明代神魔小说,“参照现实生活中政治、伦理、宗教等方面的矛盾和斗争,比附性地编织了神怪形象系列”,是明代中晚期社会生活的反映。小说通过构建女性地理空间、心理空间和身体空间,将空间元素融入女性叙事中,展现了女性空间探索与女性主体身份建构的关系,以及明代中晚期社会女性空间探索的新趋势。
  一、女性地理空间
  “地理空间作为文学空间的一种表征方式,是空间批评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人物情感世界的外在展现……为故事的发生发展提供地域场所”。明代神魔小说中那些风光秀丽的山岭村镇,以及异域都市等各种女性生活的地理空间,既承载着女性独特的情感体验,也是她们突破原有局限、实现社会身份认同、构建主体安全的场所。
  首先,小说中的地理空间与女性的情感体验相关联。洞府、宫殿等或封闭或恶劣的地理空间,反映了女性压抑、孤寂、焦虑、苦闷的情感,以及她们对爱情婚姻、长生不老等的追求。西梁女王是德、才、貌三者兼具的女性,有著常人所艳羡的美貌、地位、身份与权势,却又是时刻孤寂与压抑的。所以,当听到有男子来临时,即便是和尚,正值妙龄的她也立马满心欢喜,愿以一国之富有招其为王。看到唐僧后,她更是大胆直接地进行了表白,娇声称其为“御弟哥哥”,邀请他“占凤乘鸾”“匹配夫妇”。这些细节描写将女王对正常爱情婚姻的向往与追求无所掩饰地展现在读者眼前。在长久的情感压抑下,爱情婚姻是远远重于江山社稷的。《三宝太监西洋记》中女儿国看管圣母泉的三圣宫娘娘也是如此。面对着英俊风流的三位对手,她们迫不及待地要与其行夫妇之事。最终,三姐妹不仅没有尽到看管责任,且都命丧于内部的争风吃醋中。小说中还有一部分女性面临着残酷恶劣的生存地理空间,充满焦虑的她们寄希望于长生不老来改变生活现状。《后西游记》麝妖的居住环境优美清静,生活淡泊雅致,与世无争。可偏偏有人要打破这平静的生活,使她们时刻面临着被捕杀的危机。于是,为了获得永生,麝妖不得不采取与男子结合吸取元阳的做法。《西游记》的比丘国娘娘也是为了长生才祸国殃民的。她原本是柳林坡清华洞的狐女,藏身之地仅为一棵杨树下的洞窟。在这种阴暗潮湿暗无天日的空间中,还要时时提防周遭的危险与不测。为了生存,她便化为美丽的少女整日在后宫魅惑国王以索取婴儿心脏,达到长生之目的。从她们自身的发展来说,为了躲避残酷恶劣的生存空间,这种残忍的做法是必然的。
  其次,小说中的地理空间是女性维护身份地位、追寻主体安全的场所。《封神演义》中的女娲神庙正是这一类型代表。“金妆”“宝帐”“彩鸾”“碧床”“金炉”“银烛”,一派华丽的女娲神庙是百姓为了报答采五色石炼之以补天的上古神女女娲而建的,并世代礼祀。它是女娲主体活动的场所,也是她身份、地位的象征。纣王却在瞥见了胜却月宫仙子、宛然如生的女娲神像后,在宫墙上写下了“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的淫诗。女娲神庙遭遇了纣王的严重亵渎。故而,女娲大发雷霆,为维护其主体安全场所及身份地位,遂采取一系列措施报复纣王,终使纣灭商兴。姜子牙妻子马氏的故事也说明了家园这一地理空间对女性的重要性。小说写到六十八岁的马氏才貌双全,堪配七十老翁姜子牙。在封建社会,一个德才兼备的女子将近七十岁还待嫁闺中,这本身就是一件荒唐的事情。马氏嫁给姜子牙后不甘寄人篱下的生活,不停咒骂子牙外出谋生以组建自己的家园。当姜子牙生意失败时,马氏将他劈脸一口啐道:“真是饭囊衣架,惟知饮食之徒”,随即扭打在一起。在女性“以夫为纲”的社会里,六十八岁的马氏不仅敢于催赶丈夫外出营生,还敢于啐丈夫,甚至动手打丈夫。可见,马氏是非常看重家园这一安身所在的。家不仅是自己尊严与权益的承载体,更是利于自己生存的安全场所。当然,后来在作者男性视角的关注下,马氏上封神台被封为扫帚星,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曾经对那种能带给自己身份、地位和主体安全的地理空间的执着追求。
  最后,小说中地理空间的转移是女性对原有空间的突破与超越,是她们追求自主、实现女性社会身份认同的一种探索。《三宝太监西洋记》的猴精作为弥罗国国王女儿,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宫廷生活,可她就喜欢自在快乐的生活。她从弥罗国王宫到中国,从秦始皇皇宫到天下飘荡,从花果山到封姨山,一次次的空间转移,无不说明了她对心中理想的自主生活的执着追求。思凡下界的宝象国公主百花羞也是。作为天庭披香殿侍女的她,因不满于天宫等级森严、尊卑分明的毫无自由的生活,而悄悄下界投身为宝象国公主。毫无疑问,这是一次成功的空间转移。当她后来被黄袍怪霸占为妻时,她开始再次寻找机会,终在唐僧师徒的帮助下重拾公主身份,回到了理想的生活空间。小说中女性所进行的一次次地理空间转移,无论是从天庭到人间,还是从洞府到皇宫,她们都是在为实现自我社会身份认同而奔走。
  二、女性心理空间
  心理空间是现实空间反映于人物内心世界并经过思想意识作用后而产生的空间,它往往通过梦境、镜像、想象、感知等方面表现出来。明代神魔小说的女性心理空间叙事,在一定程度上承载着女性的思想、情感和奋斗目标,反映了她们认识自我、实现自我的主体意识。
  首先,小说通过梦境来展现女性的思想和情感。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揭示,“梦境所演示的,其实是内心某种愿望的达成”。《西游记》的女儿国国王,她心中对爱情婚姻的渴望与追求就是通过梦境来传递的。西梁女国在女王的治理下国强民安,一切井然有序。可是,西梁女国自混沌开辟以来,就未曾见个男人到达。所以,相较于普通百姓,居于宫闱深处的女王更是孤独寂寞。女王对现实空间的不满与排斥,使她沉迷于梦境之中。她经常会梦到光亮的屏风、镜台等跟女性生活及居所相关的什物。这些原本黯淡、静默的物件在女王的梦境里充满了光彩与生机。这实际是女王厌弃当下沉闷孤寂的生活,向往自由美好爱情婚姻的反映。在唐僧到达的前一夜,女王梦到“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寂静幽暗的深宫庭院一改往日的沉闷与死气,生发出灼灼光彩。这个梦既是女王对新生活的向往,也预示着她生活境况的即将改变。翌日,她就听到了东土四个和尚到来的讯息,证明了此梦是她认为的“喜兆”的事实。《封神演义》哪吒之母殷夫人也是。怀哪吒三年零六个月迟迟不见生产,她整日烦恼,认为“此孕定非吉兆”,使她整日忧心忡忡。她这种无休止的烦恼,投射于内心后便产生了梦境空间。一日,夜深时分,她突然梦到一个怪异凶狠道人将一物扔到她怀中就不见了踪影。惊醒后,便生下了怪胎哪吒。殷氏的梦是非常不吉利的,这一凶兆,正好契合了她的日日担忧。   其次,感知、先知等女性心理空间叙事,揭示了她们认识自我、实现自我的主体意识。《西游记》中的观音菩萨和《封神演义》中的女娲娘娘最具代表性。她们努力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维护自己的身份地位,成为封建男权社会中的女强人。观音菩萨选定唐僧为取经人后,不仅替他安排了几个好徒弟,还一路及时相助,使得师徒功成名就。观音有着强大的感知先知能力,她总是会在唐僧师徒面临困难之前知晓详情,并及时采取措施给予援助,从而完成如来交付自己的解救东土的艰巨任务。孙悟空第一次和唐僧产生矛盾时,路遇“一个年高的老母,捧一件绵衣,绵衣上有一顶花帽”。这就是观音,她手中的那顶“花帽”,以及她赠送给唐僧的“紧箍儿咒”,都是后来唐僧控制孙悟空的得力法宝。当取经团队遭遇孙悟空难以解决的困境时,她也会准时抵达。唐僧被蝎子精掠走欲强行成亲,孙悟空和猪八戒又被蝎子精蛰得疼痛难忍的关键时刻,师兄弟三人只见“一个老妈妈儿,左手提着一个青竹蓝儿,自南山上挑菜而来”。这位“老妈妈”便是观音,是前来给他们指明方向的。女娲娘娘派狐妖去祸害成汤天下,也是她利用自身的感知先知力惩罚纣王,达成自我意愿的表现。观音和女娲凭着自己的感知先知能力,既维护了自身的身份尊严,又替天下大众谋得福祉,实现了自我价值。而所有这些,实际是她们跳出封建社会对女性的拘囿,从而认识自我、实现自我的主体意识的体现。
  三、女性身体空间
  列斐伏尔的空间理论认为,人的身体也是一个空间。人的身体“并不是僵死不动的实体,而是蕴含着源源不断能量的生命体,它以自己的能量生产出了自己的个体空间。个体空间依旧受大环境下空间表征的限制,要不时做出让步,接受空间秩序的规训”。女性身体是和社会中的政治、经济等方面存在直接联系的,社会中的各种权力关系,如监控、约束、规诫等也往往直接作用于她们的身体。女性通过使用新身份,或者改变容貌、形体等方法,重构身体空间这一媒介工具来抵抗父权制对她们的诫罚,是明代神魔小说书写的一项重要内容。
  首先,小说中的女性通过化身、替身、分身等术改变整体形象,以新的主体身份,向规诫她们的父权制发起挑战。明代神魔小说中女性的化身,不只是身份的不同,而是要使自己彻底成为另外一个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白骨精坚持不懈的“三变”,就是在利用身体空间反抗封建礼制对女性的贬损和规约。上至帝王,下至百姓,男性有追求长生不老的权力,女性也可以有。所以,当苦修多年的白骨精遇见十世修行金蝉子转世的唐僧后,就立马采取措施以达到长生之目的。每次被孙悟空识破身份后,她都顶着风险导演一场假死亡,希望通过象征性的身体死亡重建全新主体身份,来继续自己未完成的事业。金鼻白毛老鼠精一出场,就以柔弱、年轻、貌美的女性形象示人。她利用唐僧师徒的特点,师父善良,徒弟或好色,或憨厚,或受紧箍咒控制,成功地加入到队伍中,并将唐僧掳到了陷空山无底洞。若不是托塔李天王相救,怕是唐僧早被她逼做夫婿,成就美好姻缘了。明代神魔小说中的女性替身者,最为读者孰知的莫过于《封神演义》中的狐狸精苏妲己了。替身苏妲己进朝后,用美色迷惑纣王,残害天下,终致被商所灭。狐狸精妲己利用替身,重新构建了自我主体身份,并一改女性“温顺谦恭”“仪态端正”的既有品性,出色完成了女娲交给她的任务。可见,不论最终成功与否,女性是可以通过构建新的主体身份来向男权社会做出挑战,寻求跟男性同等地位和待遇的。
  其次,女性通过控制容貌和形体来抵抗父权制社会对她们的规诫。女性主义学者朱迪丝·巴特勒曾说:“女性身体逐渐被父权制权力塑造成具有女性特质的身体……不符合标准的身体将受到权力的惩罚。”在封建社会中,女性身体是被权力规训与惩罚的,比如明代社会的贞节牌坊和“三寸金莲”。但神魔小说中的女性,大多能积极地去掌握自我身体的主动权。女妖们以身体为武器,拿绝色的容貌和纤柔的形体来抵抗父权思想。如玉兔精,小说重点写了她在结婚当天的装扮,可谓皮肤白皙、宫妆艳丽,行走处异香馥郁、钗环清脆,既窈窕娇媚又蕙性清雅。她这种刻意的打扮,意在吸引唐僧的目光,欲达到长生之目的。尽管在孙悟空的智勇和唐僧本人的坚定下,她的行动失败了,但唐僧已然是动了凡心的。在繁华热闹的天竺国都,唐僧所作的“四景诗”不见一点和尚气,反而流露出丝丝富贵的近俗气息。凡间女子则通过改变身体空间某部分的功能努力突破父权制的规诫。明代社会缠足之风兴盛,踩着“三寸金莲”的女性无法正常行动,只是男性观赏的对象,不符合这一“三寸”标准的女性是会受到男权社会惩戒的。可小说里卻出现了一些疾步如飞的小脚或未缠足女性,她们为自己的国家和团队做出了很大贡献,受人尊崇。《三宝太监西洋记》中的女儿国将军黄凤仙就敢大胆露出双脚英勇杀敌,在战场上的表现丝毫不亚于男性。前世因大脚受到惩罚的百夫人,今世不仅带着一双“三寸金莲”疾走如飞,而且在马上风卷残云般地将对手置于死地。《西游记》中本领高强的女妖精也是小脚的。起初,唐僧想带老鼠精走出黑松林时,孙悟空找借口说:“那女子脚小,挪步艰难,怎么跟得上。”可通过后面的情节发展,我们看到的老鼠精却是小说中最为厉害的女妖。为了降伏她,孙悟空可是费了不少周折。其实,“三寸金莲”是绝不会疾步如飞的,她们的敏捷利落,都是作者笔下的女性利用身体空间反抗父权制社会对“三寸金莲”的畸形审美。
  尽管小说中的女性形形色色,性格各异,但无疑在作者所塑造的广阔空间里,她们是不断拓展新领域,以实现自我价值的,同时,小说中的女性空间叙事也反映了现实社会中女性空间探索的新趋势。明代中晚期的女性通过自己的争取使得生存空间不断扩展,地位也逐渐提高。当时,女性能组队踢蹴鞠,能击剑比武,也能去郊游嬉戏。明代妇女游山玩水、纵情自然时行为也是非常自由的,她们常常成群结队地“解裙围松树团坐,藉草呼垆,虽车马沓来,不顾”,有的甚至“为胡奴装,跨骏骑,游行至夜分”。
  总之,从地理空间、心理空间、身体空间等方面展开的明代神魔小说女性空间叙事,体现了女性对爱情婚姻、长生不老的追求,对独立人格、自主意识的维护,以及对封建父权制的反抗。
论文来源:《名作欣赏·学术版》 201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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