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未的童年
作者 :  村 人

  
  1
  
  春雨伴随着夜在大地上悄然地飘扬着。
  住在小镇东边的一户人家显得过分地冷清,只有一个长得清清瘦瘦的小孩坐在桌子前吃饭。这孩子名叫上官戬未,5岁,往嘴里扒几口饭,就把眼睛转向房间看看。桌子上煤油灯闪出昏暗的光,窗户上糊的纸一冬过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早就破了,风就从破了纸的窗户上吹进来,煤油灯上的火,也就在风中恍惚地飘摇着,这微弱的灯光随时都会被这黑古隆冬的夜风吹灭。
  果然,一阵风呼啸过来,黑暗就把这个家笼罩了。
  上官戬未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着。划断了好几根火柴,才把煤油灯重新点亮,并把煤油灯端起放在灶头角落上了,然后把锅里的饭盛在盆里,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再从水缸里舀了水倒在锅里。上官戬未端了张小凳放在灶头前,站在上面,洗着。此时房间里,上官戬未的母亲正一声高一声低地发出临产前的呻吟。上官戬未洗好锅子和碗筷后,母亲上官巧珍的叫唤声也一阵一阵地比刚才高了许多,上官戬未就端起煤油灯朝房间里走去,他抬起一只脚正好要跨房门的门槛,一下子被她母亲的呻吟声给吓得立在那儿前走不得,也后退不得了。
  “小未,小未。”上官巧珍看到儿子手里那盏煤灯闪出的光,不再呻吟,只是一个劲地喊着儿子:“小未,小未。”
  上官戬未在母亲的喊声中迈进房间,把灯放在一张方凳上。
  上官戬未站在一旁,一声不吭,冷冷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
  “小未啊!”母亲说:“你快去西街的肉铺旁边喊郎中,说你娘要生了,啊,快去,跑……跑了去……”
  上官戬未没吭声,转身走出房间,想在外屋找个斗笠,没找着。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断了。上官戬未从火柴盒里拿出第二根火柴,还没有划,又从里屋传出母亲痛苦的呻吟,上官戬未把火柴往灶头上一扔,光着脑袋就往外面去。
  外面的雨正下得紧着呢,风夹着雨把上官戬未紧紧地裹在里面,上官戬未两条小手臂使劲的抱着胸,打了个激棱,在黑夜的街上跑着,过一会儿再腾出一只手来抹了抹眼睛上的雨水,他的脚步声早就被黑夜里的风声雨声吞噬了。
  从上官戬未家到西街的肉铺大约在二里地,可这黑灯瞎火的雨夜,一个5岁的小孩要走这么长的路,就显得远了。街面上都是铺的石板,这石板几十年下来,早被行人的脚底和车子的轮胎给磨光滑了,突然的一场春雨急急地下着,赛如在这石板上洒了一层油,上官戬未一路上摔了好几次跟头,他脚上的一只鞋子跑丢了。每次摔倒,上官戬未总是很快地爬起来,还是那样迅速地往西街跑,而且也没觉得哪里疼痛,耳朵里都是母亲的呻吟。
  闻到荤腥味了,总算到了西街的肉铺旁了。
  上官戬未走过去,重重地拍打着早已经关上的门。
  咚。
  咚咚。
  咚咚咚。
  上官戬未敲了门隔了好长时间,才听到里屋开门的声音,他凑上眼睛从门缝里看,只见郎中端着个煤油灯晃晃荡荡地来,一丝煤油灯的光亮忽左忽右闪闪地往店铺门前蹿着。
  “谁?这个大雨的敲门,在家焐被窝焐出事情啦,找我。”门里走来的人,嘴里唠唠叨叨的,透出股怨气,接着放了个响屁,说:“老子刚脱了衣服上了床,就来喊,要命呢。”
  “我娘要生了。”上官戬未在门外粗着嗓子却压着声音,喊。
  顶门杠移开,门开了,屋里也黑了。
  “操你祖宗的,风。”郎中开口一骂,打了个嗝,一股酒气冲到上官戬未的鼻子里。
  “我娘要生了。”上官戬未怯怯地说。
  郎中听出是谁家的孩子来了,伸出手在上官戬未的头上摸了摸说:“是你这个小私伢头啊,你娘又要生私伢头啦?操你祖宗的,风。妈的,跟她说过的,给人家操也要选个日子,妈的,又不知道是哪家的野种。妈的。”
  “我娘要生了。”上官戬未认真地抬起头,小声地重复这句话。
  “进来。”郎中一把把上官戬未拉进屋。“妈的,作孽,你这个小私伢头还算人呢。就走,就走。”说着,郎中进了里屋,一歇工夫,亮着手电出来了,腋下夹着个包,里面差不多是他所有的行医工具了。里屋的女人还在喊着骂着:“你就不能等歇工夫再去啊,那婊子下面躺着血还勾你的魂呢。”郎中调头去回骂道:“操你祖宗的,就知道两腿一撇要来要来的,下辈子阎王要你去青楼做花姐呢。”里屋也就没了声音。郎中把手电的光在上官戬未的脸上晃了晃,又放了个屁,才说:“小私伢头啊,快跑回去烧点热水。”上官戬未就随着郎中的话音一落,跑出了门。
  上官戬未到家门口时,停下来朝后面看看,郎中手电的光亮像鬼火一样还在很远处一闪一闪的呢,倒是隐约听到他放屁的声音。上官戬未再侧耳听听家里,没有母亲的叫喊声,他才推门走进屋,走进里屋一看,母亲像是睡着了。上官戬未就把里屋的煤油灯端了出来,他把锅里放满水,点起柴火饶了起来。门外传进来放屁声音,郎中的脚跨进屋了。
  “操你祖宗的,风。雨。”郎中的手电在屋子里四下匆忙一照,光灭了,竖在桌上,把腋下的吃饭家什拿了也放在桌子上,才解下披在身上的一块塑料布,抖抖水,放在凳子上。
  “灯。”郎中说着就把桌子上的煤油灯端在手上,进了里屋。郎中把煤油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倾着身子,伸手摸摸躺在床上的女人的脑门,并低声地喊着:“阿珍,阿珍。”
  上官巧珍睁开眼睛,努力地朝郎中挤出点笑来。
  “妈的,跟你说过,别给人家把肚皮操大了,偏不听,还要生个野种,妈的。”郎中骂着,就坐下了,手搭在上官巧珍的脖子上,稍稍犹豫片刻,就慢慢地朝下摸。
  “先生已经睡下了吧?”上官巧珍说:“实在没办法才让小未去敲你门的,我多给先生钞票就是了。”
  郎中没说话,喘着粗气。
  郎中握住上官巧珍的手使劲捏了捏,就把那只柔弱的手牵到自已的裤档里。“帮弄弄,帮弄弄……”,郎中说话的声音连他自已都听不清了。
  上官戬未把灶膛的火烧旺后,就把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了下来,扔在了地上,摸到搭在凳上的一件干的衣服,换上,然后坐在灶膛口用火叉拨弄着干草,火苗呼呼地往上窜呢,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热乎乎的,一歇工夫,脸就被火光映得发烫。锅里的水也发出哧哧的声音了。上官戬未只听到房间里郎中一个劲地低声喊着:“快了,快了,快出来了。”他就觉得奇怪,怎么就没听他母亲的叫唤声音呢?上官戬未从灶膛口站起身来,走到房间门口。只看见郎中仰着个头,不停地叫喊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亮把他母亲那条手臂疲惫的影子映照在墙上,那条手臂也在不停来回移动着,只是母亲的手臂好像抓住了郎中的什么。“快了快了。”上官戬未就看到母亲的手臂比刚才移动得还要快,母亲喘起了粗气。“好好好,出来了。”郎中高声叫喊着,那阵势,像是郎中生了。上官戬未一听到喊出来了,一步跨进房间,大声说道:“水烧热了。”郎中吓了一跳,一只手压盖自已的裤档,说:“等喊你再进来。”
  上官戬未拿眼睛看看母亲。
  母亲也说:“等喊你再进来。”
  上官戬未走了出去,他压低嗓门学郎中骂了句,“操你祖宗!”骂完这话,上官戬未走到灶膛口的凳上坐下,把脑袋勾到灶膛里看看,没几个火星了,他就拿着火叉使劲地在灶膛里敲敲,发出嘭嘭的声音来,火星也就直窜,热气一阵阵地闪出来。要是往常,上官戬未早就钻进母亲的被子里睡觉了,今天却不行,他要等母亲生下宝宝才能上床睡觉呢。上官戬未这么敲着灶膛里的灰,觉得好玩极了,没一歇工夫,瞌睡虫就在上官戬未的眼皮上飞来飞去的,他连连地打着哈乐欠,伸着懒腰。外面的雨声比刚才还响,像是小镇人家的锅里炒的黄豆呢。上官戬未不再拨弄灶膛的火星了,蜷曲着身子斜在灶门口的干草上睡起觉来了。
  上官戬未像是在睡梦中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接着就听到有人恶恶地骂着他。“你这私伢头,就会偷懒,操你祖宗的,醒醒,快醒醒。”上官戬未吓得睁开眼睛。可他的眼睛被一束刺眼的光亮照得怎么也睁不开。
  “还睡,还睡呢。”是郎中用手电照着上官戬未的眼睛,还用脚拨着他,“快把水再烧热点,啊,你妈给你又生个小私伢头了,还是跟你娘一样的货呢,给人操的。”
  上官戬未揉揉眼睛,抓起一把干草塞进灶膛里,再用火叉拨弄一下灶膛里的灰,一点火星都没了。上官戬未伸手摸着灶头角落上的火柴,划着了,伸手送进灶膛里,火苗在干草上一窜一窜的,随着他吹得在干草上跳跃着,轰地一声,灶膛里原有的干草都燃烧起来,火苗也一下子窜到灶膛外面,正好冲到上官戬未的脸上,他连忙缩回脑袋,用手抹着脸,一边的眉毛还是给火熏掉了。这时,上官戬未才重又听到房间里母亲的呻吟,上官戬未皱皱眉头,狠狠地往灶膛里塞进一把干草,接着,上官戬未的眉头又紧锁住了,他听到房间里另外一个声音,一个婴儿的哭声。
  上官戬未5岁那年的春天的一个雨夜,他妹妹出生了。
  他的妹妹和他一样随母亲姓,取名青青。
  
  2
  
  “小未,你到西街去割点猪肉来。”第二天上午,上官巧珍在床上吩咐上官戬未。
  上官戬未就拿过母亲给他的一元钱上西街了。
  街上的人不多,几个乡下种田人在街上收粪的车胎又是瘪的,粪车在街上摇摇晃晃,车里的粪就从灌进去的那个孔里往外溅,溅得道上都是星星点点的屎渣,整条街上都散着臭气,行人掩鼻而过,街上人就开始用恶毒的话来骂那些推着粪车的乡下人。乡下人只当没听见街上人骂似的,只顾推着粪车朝前去,粪车的灌粪孔里依然溅出街上人白天和晚上制造的屎和尿。上官戬未经过粪车旁边时,没有掩鼻,他只是好奇,为什么推粪车的人被骂了不吭声呢?难道他们也是和他一样的,是私伢头吗?或许不会,只是街上人骂他们没有被他们听见,所以他们才没有对骂。这样一想,上官戬未就故意跑到推粪车人的身旁,拿眼睛狠狠地瞪着推粪车的人,还学着街上人的腔调,骂:“操你祖宗的,快走。”哪知推粪车的人,根本没有理睬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如旧地低着头,这就更使上官戬未生气了,因为这次他相信了这些推粪车的人都是私伢头了,私伢头是不能回骂别人的,这是母亲戏班子里的人告诉他的。那天他跟母亲到戏班子里去,和另外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在一起玩,玩着玩着,女孩不高兴了,就骂他私伢头。上官戬未哪里能怕一个小女孩呢?他也骂那个女孩是私伢头。反倒把女孩骂得哭起来了。一个阿姨走过来说上官戬未,你怎么好骂她呢?是她先骂我的,上官戬未指着还在一个劲哭的女孩说。
  “就是她骂你了,你也不能骂她。”
  “她先骂我。”上官戬未觉得自已满腹的委屈了。
  上官戬未的母亲正好走过来,上官戬未就问母亲,是不是这样别人骂了他,他不能骂别人?母亲愣了愣说,是的。上官戬未还是不相信,问母亲为什么他就不能骂别人,只好被别人骂呢?母亲没有回答上来。他就跑去问那个阿姨,为什么他不能对骂人家呢?阿姨支吾了半天没有说上来。上官戬未就缠着阿姨不放,把阿姨缠急了。阿姨没好气地说:“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你是私伢头!”上官戬未哭了起来,他是被阿姨的神色吓得哭的。母亲正在和许多人说笑呢,看到上官戬未哭跑来了,问:“怎么哭了?”
  “阿姨说我不好骂人。”
  “是啊,小孩子怎么可以骂人呢?”在一旁的那位上了年纪的领班摸着上官戬未的头说。
  “那我为什么要被别人骂呢?”
  老领班为了让哭着的上官戬未停下来,安慰说:“要是别人骂你,那你也骂他就好了,哭什么啊。”
  “可那个阿姨说我不好骂人家。”上官戬未用手指了指刚才他跑过来的方向,说:“阿姨说我是私伢头。”
  在场的人谁都没再说话,一歇工夫都散去了,只有母亲叹了口气。说:“小未,咱们走……”
  从此,上官戬未被别人骂了之后,再也不回嘴。可他日夜盼望着自已长大,到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娘曾做个手势,把她的手举到一个上官戬未够不着的地方,长到这样才算他长大。上官戬未估模着那个高度,回到家后就端着凳站在门背后用菜刀划了个痕道,然后自已每天都站在门的背后用手比那一道痕道对比着。不过,从此之后的上官戬未,他知道,自已是私伢头,私伢头不能骂别人。他要检验一下一个人是不是私伢头就只要骂人家一句“操你祖宗”,要是别人追着他打追着他骂,那么,那个人就不是私伢头。要是那个被他骂的人,只是拿眼睛瞪瞪他,那证明那个人和他一样就是私伢头。这天他在街上骂推粪车的人,得出的结论是那些推粪车的人都是私伢头。
  上官戬未知道私伢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鄙视私伢头。所以,当他看到对方被他骂了不回骂时,他就能连着几天都很开心,觉得自已不再是私伢头。于是,他一边走,一边回头骂着推粪车的人,洋洋得意。可这好景不长,当他来到西街的肉铺前,上官戬未就像个瘪了气的皮球,滚在一边,不声不响了。上官戬未知道,那些站在肉铺前的人都不是私伢头,这就足以把他刚才那点骄傲打击得没了影子。
  “私伢头,来买肉啊。”屠夫看见上官戬未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
  上官戬未耷拉着眼皮,低声说:“割一斤肉。”
  旁边的一个家伙重重地拍一下上官戬未的脑袋,说:“钱是哪个爸爸给的?”周围十多个人都开怀大笑起来。
  上官戬未的眼睛只盯着案上的猪肉。
  郎中的老婆正好走过来也来买肉,看到上官戬未,一把拧住他的耳朵,问:“小私伢头,你说,昨晚你那个婊子娘,是不是又骗郎中跟他操啦?”
  上官戬未的耳朵被拧得疼得实在熬不住了,他才拿手去抓郎中老婆的手。哪知郎中婆的手松开后,一把把屠夫给上官戬未割好的肉抢在手里,说:“好的,你不说是不是啊?这肉就不给你。”
  “给我肉,给我肉。”上官戬未差点要哭了。
  “那你说,郎中跟你婊子娘睡觉没有?”郎中老婆恶狠狠地瞪着上官戬未。
  “没有。”上官戬未回答说。
  “他们干什么了?”郎中的老婆把手上的那挂在上官戬未的眼前晃了晃。
  “我娘的手这样,这样的。”上官戬未为了拿到那肉,只好说了,他在说的同时,把手伸进郎中老婆的裤裆里。郎中老婆没防备这一手,吓得往后一退,手上的那挂肉掉在了地上,顺手就是刮了上官戬未一个耳光,上官戬未顾不上挨打后火辣辣的疼痛,猫上腰,蹿着拣起地上的那挂猪肉,撒开小腿一溜烟地跑了。
  郎中的老婆这才清醒过来,在原地跺着脚。骂着:“你这个私伢头居然敢摸我,敢摸我。”周围每个人都笑得差点岔了气。
  上官戬未又走到刚才乡下人推粪车的地方,臭气依然散发在空气里,只是推粪车的人都不见了,这使上官戬未多少有点沮丧,要是推粪车的人还在的话,他就可以再骂他们几句,把刚才在西街肉铺前给人欺侮的本给还过来。
  上官戬未站在那里,四下看看,抬起手挥了挥面前的空气,恨恨地骂着:“操你祖宗!”
  
  3
  
  “小未,小未啊。”
  母亲总是不停地在床上喊着想溜出去玩一会的上官戬未。听到喊声,上官戬未拖着个脚步懒洋洋地走到房间门口,身子依在门框上,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
  自上官巧珍生了青青之后,戏班里的人也都三三两两地拿着些鸡蛋麻糕之类的东西来看她。女的来了,上官戬未就站在一旁看着,听她们夸奖他妹妹是如何地漂亮,是美人胚子,然后就看到母亲脸上的笑。有时也有男人来看上官巧珍,这时,上官戬未会得到一粒糖果或一块饼,上官戬未就拿着人家给的东西坐在外屋吃着,边吃边痴痴地笑,他也能听到男人说他妹妹长得好,听到男人说他妹妹长得再好,怎么也比不上母亲长得勾人魂呢。男人们说了这话,上官戬未就听到母亲躺在床上开心地笑,然后就是男人也笑,笑声就搅和在一起,再就是男人压低声音说着话,母亲一个劲笑着。有一回,上官戬未坐在外面吃完了一块饼,里屋的男人还没有出来,上官戬未还听到母亲说,一只奶子发胀,女儿吸不出奶水来。那男人说:“我来帮你吸吧,要不然会憋出病来的。”上官戬未就走进房间去,母亲半躺在床上,那男人正把头埋在上官戬未母亲的怀里专心地吸着奶呢。母亲看见上官戬未进来,用手拍拍那男人的头说:“别,别,我儿子进来了。”那男人才把含在嘴里的奶子吐出来,朝上官戬未傻傻地笑着,说:“你妈憋得难受呢。”然后对上官巧珍说:“我走了,改天再来帮你吸啊。”上官巧珍说:“你好走啊,下次得空了,再来。”
  “妈,他是青青的爸爸吗?”那男人走出屋后,上官戬未不知道怎么的就问他妈这话。
  “不是。”上官巧珍说:“不是的,青青和你一样,都是妈一个人生的,是妈一个人的孩子。”
  上官戬未走进床前,伸出手摸在正睡着了的妹妹的脸,说:“青青也是私伢头?”
  “谁让你说这话的?”上官巧珍被儿子这句话说得脸上出现了愠色,不过还是伸手把上官戬未揽在怀里,关照道:“别听人家瞎说,你和青青都是妈的好孩子。”上官巧珍的眼睛里就淌下了眼泪。上官青青正睁看着他。上官巧珍看见女儿醒来了,高兴地把女儿抱在怀里,说:“小未啊,你妹妹要和你说话呢。”
  上官戬未退到房间门口,大声说:“我不喜欢妹妹。”说这话时,上官戬未的眼睛里透出一阵凶险的光来,然后撒脚就跑了出去。
  “你给我回来,小未。”上官巧珍的声音显得虚脱。
  上官戬未对母亲的喊没有理睬,径自孤独地坐在门前的石凳上。上官戬未想有人陪着玩,可附近没有一个与他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他又不敢跑到街上去。好在他家的门口有两棵桃树,虽说树的桃花还没有开,可每天总会有几只鸟飞来,停在桃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唤不歇,在鸟的叫唤声中,上官戬未就会朝那些鸟做着手势,开始几次,上官戬未的手一扬,停在桃树上的鸟就“嗖”地飞了无影无踪,渐渐地鸟似乎也明白了这个小孩子的意思,每当上官戬未做着手势时,鸟就从原来栖息的那棵桃树飞越到另外一棵桃树上,然后朝上官戬未又是一阵欢快的鸣叫,上官戬未就开心地击着手掌大声笑着。后来,桃树上栖息的鸟越来越多了,可上官戬未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他就把桃树上所有的鸟都喊成麻雀。
  上官戬未坐在石凳上没有了往日的笑,他本来就不喜欢母亲刚生下来的妹妹,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好像连母亲都不喜欢了,不想看见她们,也不想听到她们的声音,他觉得母亲和妹妹都不如桃树上的麻雀,他宁愿要麻雀。
  桃树上的鸟还是那样欢快地鸣叫欢快地跳跃,逗着上官戬未开心些,也和鸟一样地蹦蹦跳跳。上官戬未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桃树上的鸟,眼神中可能散出的是迟钝或者是迷惘。
  “你是私伢头吗?”过了好长时间,上官戬未走到桃树前,问这些欢快的鸟。
  鸟们没有回答上官戬未,惊叫着飞走了。
  上官戬未拖着沉沉的双腿走回家中,他觉得刚才不该那样问麻雀的,它们都是他的朋友,他不该问这样的话的,因为这样的话肯定不是好话,要不他的麻雀们是不会气得飞走的。
  上官戬未的忧郁在不被任何人发现中加剧了,光阴也就一日一日度过,上官青青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四个月了,上官戬未的母亲把两个孩子托付给隔壁的韦大妈,她自已就随着戏班子外出唱戏了。
  
  4
  
  韦大妈生来就有一只眼睛看不见东西,嫁了个瘸腿男人,皮匠。韦大妈一生没生过孩子,总是帮人家带孩子,算命瞎子说她命里是有孩子的,只是她一直帮人家带孩子把自已的孩子给冲了,就为了算命瞎子的这句话,瘸腿男人每次一喝酒就开始骂韦大妈,世界上所有刺耳的话都骂遍了,韦大妈只要回一句嘴,瘸腿男人就会操起东西打。韦大妈在家总是忍气吞声过日子,可她对上官戬未和上官青青关照得很周到,倒是瘸腿对上官戬未和上官青青怀着一种刻骨的仇恨似的,只要韦大妈一转身,瘸腿就一把拧着上官戬未或者是上官青青,一拧就一块青一快紫的,孩子就拚命地扯着嗓子哭。为了这事,韦大妈没少流眼泪。但到后来,瘸腿不再拧上官戬未了,而是经常带着他到街上去,瘸腿在街上做着他的生意,上官戬未就坐在一旁和他说着话。
  瘸腿手里拿着小锤子在给人钉着鞋掌,抬头问,“你妈和男人睡觉吗?”
  上官戬未说:“睡。”
  “都和谁?”瘸腿的脸上有喜色,手里的活慢了下来。
  上官戬未想了一歇工夫,说:“我说不上他们的名字。”
  “那他们是怎么睡的?”瘸腿索性放下了手里的活,问。
  上官戬未指着屁股底的小凳上,说:“这是我妈。”然后就趴在小凳上,说:“男人就这样。”
  瘸腿兴奋了起来,故作生气,“小孩子不要骗人,你怎么会看见吗?”
  上官戬未的脸就红了起来,犟着头,反复道:“不信拉倒,不信拉倒,我没骗你。”
  瘸腿咽了口口水,腾出手来摸着上官戬未的脸说:“信。我信。”
  上官戬未这才开心。
  瘸腿又说:“等你妈回来,也喊我去睡一次,好吗?”
  上官戬未没有回答,只是拿眼睛看着瘸腿好一歇工夫,犹豫着问:“你会买饼我吃吗?”
  “买,买啊。”瘸腿乐得直笑,口水直往外淌,他伸出舌头舔舔嘴唇边的口水,说:“只要你妈让我睡,我买这么多饼给你吃。”瘸腿随便地做了个手势。
   回到韦大妈家,韦大妈让上官戬未抱抱正在哭的妹妹。上官戬未拿眼睛瞥了一下上官青青,朝她吼道:“哭什么啊,小私伢头。”这话居然把上官青青给吓得止住了哭声,就连韦大妈也给怔住了,她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上官戬未,那眼神像看一条在桑树田里蜷曲的腹蛇。就在韦大妈一愣的间隙,上官戬未的手伸到妹妹的手臂上,学着瘸腿的样子,一拧,上官青青“哇”地又哭了起来,而上官戬未站在一旁开心地笑着。
  “你怎么能拧妹妹呢?”韦大妈走过来轻轻地拍打了一下上官戬未的手臂,算是惩罚。上官戬未倒也被韦大妈这样板着脸一说,吓得闪在一边。忽然,上官戬未想起了什么,壮着胆子对韦大妈骂道:“要你管吗?你这个瞎眼婆。”虽说他骂韦大妈的声音很低,但韦大妈毕竟就站在他的身旁,听得清清楚楚,韦大妈就在上官戬未骂人的话还没有落下时,高高地扬起了手,要朝他的嘴巴打去。上官戬未这次真的是吓得想钻到桌子底下去了,他拚命地缩着脖子,紧紧闭眼睛,浑身颤抖不止。他这样倒让韦大妈看了不忍心打他了,再说上官青青还在哭着呢。便放下抬起的手,叹息着,“等你长大了,就懂事了。”
  上官戬未过了一歇工夫才把眼睛睁开,见韦大妈已经把上官青青抱在怀里,在家里来回地踱着步,上官青青停止了哭声。上官戬未没有挨着打,没受皮肉之苦当然高兴。可他又说不出的沮丧,怎么这个世界上的私伢头这么多呢?没想到韦大妈也和他一样地是私伢头,上官戬未觉得自已很笨,已经和韦大妈住着靠在一起好多年了,他应该早就知道韦大妈是私伢头的,瘸腿男人经常打骂韦大妈的,韦大妈最多就是呼天抢地地哭着闹着,从来没听到韦大妈和瘸腿男人对骂,更不要提打瘸腿男人了。
  “来,快来帮着抱抱你妹妹。”韦大妈伸出双臂,要把抱在手里的上官青青递给上官戬未。“是你惹她哭的,来抱吧。”
  上官戬未好像比刚才的胆子要大得多了,鄙视着,“我才不抱她。”
  “她是你妹妹,怎么能不抱呢?”韦大妈是不可能明白这个孩子为什不肯抱他妹妹的原因的。还坚持说:“快,快来抱吧。”
  “我才不抱这个私伢头呢!”上官戬未说着这话就往门口走去。韦大妈这次比刚才还要惊讶,她一时间呆在那里,好歇工夫才缓过神来,追着已经跨出门槛的上官戬未,骂着:“作孽哦,还骂你妹妹呢,你也是私伢头呢……”
  “你也是私伢头!”没等韦大妈的话说完,上官戬未就站在门口回敬了一句。
  韦大妈被上官戬未这一话骂得顿了顿,觉得自已不该当着小孩子的面说他是私伢头的。于是,韦大妈便妥协了,她马上改口,连连说:“好好好,我也是,我也是。”
  韦大妈这么一说,上官戬未开心得差点要跳起来,他反而跑进屋里,抢过韦大妈手里抱着的上官青青,学着韦大妈的样子,轻轻地拍着妹妹,还说:“不哭啊,不哭啊,哭了会有大灰狼来的啊。”韦大妈被上官戬未这些举动给弄得又好笑又好气,想想上官戬未毕竟是个孩子,不懂事,也就叹口气去忙她的事情去了。
  接连几天晚上,上官戬未兴奋得在床上都睡不着,他想,现在这屋里就瘸腿男人不是私伢头了,或许也是的,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谁也不能欺侮谁。上官戬未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念头,那就是要证明瘸腿男人是不是私伢头。
  上官戬未照例跟着瘸腿男人到街上皮匠摊上去。
  瘸腿男人呢,照例向上官戬未打听些关于他妈与其他男人的事情。
  “你还看到你妈跟男人上床了?”
  “嗯。”上官戬未玩弄着手里的一块钉鞋掌的皮,答应着。
  “他们是怎么做的?”瘸腿男人停下手里的活,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把脑袋凑近上官戬未,问。
  “就这样。”上官戬未很随意地把嘴凑到瘸腿男人的面前。
  “哦,是亲嘴呢。”瘸腿男人有点失望。
  上官戬未放下手里的那块皮,说:“不是亲嘴,是吃奶。”
  这话使瘸腿男人的眼睛里闪着绿光。
  “说,说啊,还有什么?说了大爷买饼你吃。”
  “还有啊?”上官戬未仰起头认真地想着,他想起那天郎中坐在他妈的床前,他妈的手在郎中的大腿那儿来回地移动的情景。上官戬未说:“我不会说,要做的。”
  “那、那你就做吧。”瘸腿男人看看四周没有人走动,兴奋地怂恿着。
  上官戬未就伸出手,放在瘸腿男人的裤裆那儿,抓住瘸腿男人的裤子,来回地移动着。这个动作使瘸腿男人像傻公鸡一样地发出笑声来。上官戬未也就跟着瘸腿男人笑了起来。
  “你是私伢头吗?”上官戬未这样一问,就立刻打断了瘸腿男人得意的笑声。
  “妈的,你巴不得这世界上的人都和你一样是婊子养的,都是野种、杂种、都是私伢头呢?”瘸腿男人被上官戬未问得发起火来了。
  上官戬未低下头来,他的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在上官戬未的眼睛里,怎么说这个瘸腿男人也应该是个私伢头,可瘸腿男人偏偏不是私伢头。上官戬未心里骂道:“操你祖宗唉。”怎么好腿的人会是私伢头,这瘸腿的人就不是私伢头呢?
  瘸腿男人见上官戬未被他骂得脸色都白了,觉得小孩子不好这样对待的,这样一来的话,以后他就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了。而这瘸腿偏偏是喜欢听女人与男人的事情的。瘸腿男人的脸上马上布满了笑,对上官戬未说:“别这样了,去,买个糖吧。”说着,好不容易从胸前的兜里掏出一分钱来,递给了上官戬未。
  上官戬未本来不想要瘸腿男人的这一分钱的,可实在熬不住糖的诱惑,就拿着钱飞地朝街上的店里跑去,一歇工夫,又跑回来,嘴腮旁拱起一块,上官戬未使劲地做着吮吸的动作,像是有意做给瘸腿男人看的。
  瘸腿男人看见上官戬未这个样子果然开心,他让上官戬未坐在小凳上,一边绱鞋子,一边又和上官戬未说起话来。
  “你妈就要回来了吧?”
  “嗯。”
  “你跟你妈说,让她给我干一回,好不好?”
  “你要给我买糖吃。”
  瘸腿男人手上的针穿过鞋帮时,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心想,这婊子养的居然还会做生意了。不过瘸腿男人的嘴上答应得很快。“好,买糖。”
  其实上官戬未这些日子来,并没想他那个随着戏班子,在外唱戏的母亲。虽说他母亲每次外出唱戏回来,都要给他买好吃的,给他带玩具,给他买新衣服。可他就不喜欢他的母亲。
  
  5
  
   上官戬未从小就一直陪着母亲睡的,他喜欢两只手抓住母亲的奶子睡觉,可母亲总是不让他抓她的奶子,常常还要他先睡,或者是重新找条被子做个被窝在床的里边。这时,家里总是有戏班子里的人,或者是街上当官的在他家喝着酒,说着些上官戬未听不明白的话,说着说着,那些喝酒的人就会用手在他母亲的身上捏一下,母亲总是一闪,咯咯地笑着,然后凑上前去帮这个人斟满酒,自已在桌子的另一旁双臂支着脸,像是要把那个男人吃下去似的,这时,母亲的脸总是红扑扑的。那个喝酒的男人喝着喝着,就把眼睛瞥到上官戬未的身上去了。母亲似乎明白了什么,对上官戬未说:“小未啊,快睡觉去吧。”上官戬未不答应母亲的要求,还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喝酒。那个男人就会学着上官巧珍的口吻说着:“小未,去睡觉吧,小孩子要听话,叔叔喜欢你,给你买糖吃。”这话音一落,上官戬未就朝这个男人摊着自已的手心。这个男人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给他,通常情况下,上官戬未能够拿到五分钱。拿到钱后,他就从桌子旁边的凳上滑下来,走进房间。母亲也就跟他进来了,帮他脱去衣服,亲亲他的脸,说着许多表扬他的话,再帮他掖紧被角,然后母亲就出去了,随手把房间的门带上。紧接着,上官戬未就听到外屋那个男人和他母亲的笑声,不长时间,上官戬未就在母亲和男人的笑声中渐渐地睡着了。但也有几次,上官戬未睡着了,好像做梦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实在憋得难受,睁开了眼睛,月光正好从窗户上照到床上,上官戬未就看到一个没有穿衣服的男人压在他母亲的身上,他们像老水牛一样地喘着气,很吓人。上官戬未有一次实在害怕得不行,以为母亲这样子会被那个身上的男人压死的,就用手轻轻地打着那个男人的光脊背,那个男人一把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并排地和他母亲放在一起,嘴里还说:“你这个小野种我在操你妈呢,你看,我在给你妈出着力呢。”说着这话时,那男人还拚命地把身子在他母亲身上移动着。他母亲似乎想阻止这个男人的行为,可就是说不出话来,只会噢噢噢地叫唤几声。此时的上官戬未并不出声,他反倒拿手摸着母亲的奶子,朝那个男人笑着。有一次,一个男人居然爬起身来,抓住上官戬未的手,硬是让他去抓自已裤裆里的东西,上官戬未一把抓住那个东西,吓都快吓死了,那个男人哈哈大笑起来,并又给了个硬币上官戬未,五分的。事后,上官戬未问他母亲,“为什么男人要趴在你身上呢?也让我趴一回吧。”母亲说:“小未不能瞎说的啊,那是大人的事情,人家是帮你妈干活呢。”上官戬未还问:“为什么我那里没有长草呢?”他妈只是说:“别瞎说话。”母亲从来没为这些话骂过他,倒是有一次,上官戬未从外面玩了回来,家里有好几个戏班子里的人,也有一些是上官戬未晚上在家里看到过的男人,这使上官戬未觉得很开心,他就大声地对母亲说:“妈妈,我今天在外面看到两个狗连在一起,倒像妈妈和男人睡在一起一样的,好玩呢。”就这一句话,上官戬未挨了母亲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得很重,好多天了,上官戬未的脸上还有四个手指印呢。上官戬未至今没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哪样凶狠地打他。他仅仅是说出了自已亲眼所见的一个事实而已,但从此之后,母亲也不带他到戏班子里去玩了。
  就在上官戬未每天跟着瘸腿男人在街上的皮匠摊上瞎说八道时上官戬未的母亲随戏班子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她只给上官戬未买了一包糖,而给上官青青买几件衣服,这使上官戬未觉得从未有过的委屈,他觉得这都是那个小私伢头造成的,假若没有她,母亲肯定会给他买新衣服回来的,现在有了小私伢头,把他的衣服给抢去了。上官戬未第一次觉得那些糖对他没有诱惑力了,他把母亲给他的那包糖扔在桌子上,几天都没有动一粒,他还是如旧地跟瘸腿男人到街上的皮匠摊上去。那天上午,瘸腿男人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工具箱里的剪刀,就问上官戬未,"婊子养的,拿剪刀没有?"上官戬未就从怀里拿出剪刀来。瘸腿男人瞪着一双恶狗般的眼睛,骂他,“你这个私伢头,以后别跟着我了,给你钱买糖吃,还要偷我的剪刀?”
  上官戬未给瘸腿男人骂得不开口,但是他脸上没有一点害怕的神色。上官戬未昨天趁瘸腿男人收摊时就把剪刀藏在怀里了,晚上,母亲抱着上官青青串门去时,上官戬未就把母亲这次给上官青青买回来的新衣服剪了几个洞,每剪一剪刀,他就开心得要叫喊出来。他把剪破的衣服按原样叠好,放在衣箱里,藏好剪刀,一夜,他都没能睡踏实,既为自已剪了上官青青的新衣服而兴奋不已,又恐怕母亲发现了那样免不了会遭来一顿打,打就打吧,反正做了一件开心的事。就这样在床上翻来覆去整整一个晚上。总算熬到天亮,吃过早饭,母亲把上官青青送到韦大妈家,关照上官戬未在韦大妈家要听话,要和妹妹玩之类的话,就去戏班子里了。这边上官戬未的母亲一走,那边上官戬未就溜出去了,韦大妈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他。上官戬未才不怕一个瞎眼老太婆呢,使劲往前跑,可韦大妈的声音还是紧紧追他不舍,上官戬未就在一堵墙那儿拐了弯,靠在墙边喘着气,韦大妈喊了几声,人没喊回,自已反倒闪了腰了,又气又恨,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往腰眼上捶打着,嘴里没闲,骂着上官戬未这个小私伢头。当然,韦大妈骂的声音是非常低的,只是表示一下自已的愤怒而已。上官青青就在这个时候也放开嗓子哭了起来,韦大妈没法子,手扶着墙一步步挪到摇篮旁边,轻轻地摇着摇篮,上官青青还是哭,韦大妈知道这小私伢头的心事呢,想抱,韦大妈也就只好把哭得没有人样的上官青青抱了起来。就在韦大妈把上官青青抱了竖起来那会儿,上官青青真的不哭了,还咧着嘴笑呢,那样子倒是十分惹人喜爱的。韦大妈被上官青青的笑逗得也忘记了自已腰间的疼痛,亲着上官青青的脸,嘴里还不停地嘀咕,“私伢头都是人精呢,私伢头都是人精呢。”上官青青被韦大妈逗弄得更加笑得开心了,花儿一样。
  上官戬未在那堵墙那儿歇了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粒糖,把糖纸剥了,先把糖扔在嘴里,再把糖纸叠好放在另一个口袋里。上官戬未身子皮贴着墙,往路口那边移动着,好不容易移到墙角那儿了,慢慢地勾着头,朝韦大妈家门口看看,已经看不见韦大妈的影子了,上官戬未稍微停顿一下,撒腿就从原来的那条路上往街上跑去。
  瘸腿男人拿着剪刀看看,没坏,也就不再骂上官戬未了,坐下来绱着鞋。上官戬未一副得意的样子站在瘸腿男人的旁边。
  “你给老子坐下来。”瘸腿男人不知怎么的今天显得特别烦躁,对上官戬未态度也就恶劣了,骂:“小私伢头,神气个什么呢。”
  上官戬未今天被这瘸腿男人骂了,没觉得像以往那样不高兴,这与他昨天剪他妹妹的衣服有关,加上昨天晚上,就在上官戬未睡不着时,他想到了这个瘸腿男人。虽说这瘸腿男人不是私伢头,可他的腿瘸得连路都走不好,像上官戬未在街上看到的鸭子走路一样,屁股直往两边甩呢,这会是好人吗?上官戬未拿自已跟瘸腿男人作比较,再拿妹妹上官青青与瘸腿男人作比较,最后,他把韦大妈来和这瘸腿男人作比较,哪个人长得不比瘸腿男人强。这瘸腿男人肯定还不如私伢头呢。所以今天这瘸腿男人在骂他时,上官戬未根本没有把瘸腿男人放在眼睛里,反倒觉得瘸腿男人可怜得像只没了家的小狗,被人打了,在一旁哀哀地叫唤着呢。
  确实这个瘸腿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产生着邪恶的念头,他骂了上官戬未一阵,立刻又是一副垂涎三尺相。
  “跟你妈说了吗?让我干她。”
  “说了。”上官戬未信口雌黄。
  “答应了?”瘸腿男人把头勾到上官戬未的面前,淫秽相。
  上官戬未挪了挪身子,说:“没有,你太丑,这个还是断的。”上官戬未说这话时,站起来拍拍自已的腿。
  这话差点没把瘸腿男人气得喷粪,“当”地一声,把手里的锥子摔在地上,骂道:“一个婊子,还有那么多讲究呢,急了,牵头甲猪给她干她都会干,养了两个私伢头了,脸都不要了,还要嫌老子呢,老子还不稀罕她那个东西呢。”骂着骂着,瘸腿男人把话头转到上官戬未身上来了。“还有你、你这个私伢头,不要整天跟着老子了,滚,滚远点!滚!再来,老子一锥子扎死你。”
  上官戬未没想到瘸腿男人会发这么大的火,但他出奇地不害怕,双手往背后一缠,摇摇摆摆地还就真的走了。瘸腿男人在后面看着上官戬未走去,嘴里还在骂着:“野种!私伢头!众人干出来的!”
  一只鞋子落在上官戬未的身边,倒把上官戬未吓了一跳,撒腿就跑,一下子没了影踪。
  从此的上官戬未再不跟瘸腿男人上街去守着他那个皮匠摊了。每次看到瘸腿男人走来时,上官戬未就远远地躲开,倒不是害怕这个瘸腿男人,而是在上官戬未的心中,这个瘸腿男人实在连私伢头都不如了,上官戬未讨厌瘸腿男人。以前上官戬未跟着这个瘸腿男人上皮匠摊,好像那个瘸腿男人是他的玩具似的,现在上官戬未对这个玩具玩腻味了,就把他扔掉了。
  
  6
  
  自从上官戬未把瘸腿男人丢在一旁后,他也时常到街上去玩,去得最多的地方是西街的肉铺那里,人多嘴杂,什么事情到了那里,都能被人说得活灵活现,上官戬未总是在一旁静静地听人家说山海经,开心,上官戬未也就跟着大家一起哈哈哈哈地大声笑着。那里的人偶尔也拿上官戬未开心,问他的话无非是说些昨天晚上有男人睡在他家床上,干他妈没有?或者说是今天晚上他们要去上官戬未家干他妈,再就是看见郎中走出门时,人家指着郎中问上官戬未,郎中一共到他家和他妈干了几回?上官戬未总是一声不吭,谁说他就看着谁。从瘸腿男人那里离开后,上官戬未再没有说过有男人在他家床上和他母亲睡觉的事情,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至于是什么,上官戬未说不清楚。但是,他知道人家这样问他都是像街上耍猴的人耍猴一样。上官戬未不愿被人家当猴子,越是人家想知道的事,他就不说。肉铺那里的人,问了几次,也没能套上上官戬未一句话,人们也就渐渐地也就不问了,只顾说着他们的话,只是一早看到上官戬未走来,有人冲着上官戬未喊一声,“小私伢头又来啦!”到吃饭时间了,也有人会在上官戬未的头上轻轻一拍,说,“还不回家啊,吃饭去吧,小私伢头。”上官戬未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跟他说话时的样子都那样亲切,可偏偏总是忘不了骂他一声私伢头呢?不过也没什么,上官戬未每次到街上去,总会遇到那些推粪车的乡下人的,这时,上官戬未就冲着他们的背影骂上一句私伢头。有时,上官戬未去迟了,推粪车的人早就推着粪车走了,只是街上的空气里还散着些屎尿的气味,上官戬未就举起手,挥挥,然后低声地骂上一声私伢头。骂了之后,上官戬未就比往常要惬意得多了,奇怪!
  在街上走来走去的上官戬未也不知道自已走了多次了,只是他那个一直睡在摇篮里的妹妹上官青青已经会下来迈步子了。上官戬未的母亲那天对他说她挣的工资不能再请韦大妈带上官青青了。要请韦大妈带上官青青的话,就买不起肉吃了。上官戬未答应不出去玩,在家带妹妹。上官戬未最喜欢吃的就是从西街的肉铺上割来的新鲜肉,他不愿因为自只是出去玩玩,而在自已的饭碗里没了猪肉。
  带着妹妹的上官戬未经常在瘸腿男人离开家去街上的皮匠摊上时去韦大妈家里。上官戬未没有再开口骂过韦大妈,而是常常在旁一听着韦大妈讲故事,只是上官青青不像他有耐心,总是吵闹着要到外面去玩耍,上官戬未就拿眼睛狠狠地朝着妹妹一瞪,可这样的威胁方法对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来,没用,妹妹还是吵闹,继而是哭。这时,韦大妈就会把上官青青抱过来,在家里来回地走着,上官青青还是哭,头向外面勾着,韦大妈就只好抱着上官青青到外面转一圈再回来。
  上官戬未就坐在韦大妈的家里,他什么地方都不去,他似乎一下子觉得外面的世界再也不是他的,他不要别人板着脸或者是笑着,骂他私伢头。他也不想去街上骂那些推粪车的乡下人,骂多了骂腻了,没意思了。他甚至有点厌恶这个小镇了,有时想,假如不住在这里就好了,人家就不会再喊他私伢头。可上官戬未又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离开这里,以及离开这里后,能够到哪里去呢?他曾经听母亲说过,他母亲的母亲在长江北边,只是母亲的母亲早就死了。母亲出来时,家里还有一个吸烟上了瘾的父亲,十多年来没有过音信,加上时局的变迁,长江北边的母亲的父亲不知道是死了,还是仍然活着。就是活着又会怎么样呢?动这样的脑筋对于一个往6岁年头上长的上官戬未来说,未免显得沉重了些。上官戬未只是真的不想再往街上跑。过了年,又是一个春天的时候,上官戬未的母亲喊他去西街的肉铺上去割肉,上官戬未第一次说他不喜欢吃肉了。这使他的母亲惊讶了好长时间。其实,上官戬未不是不想吃肉,而是不愿意往街镇上去,不愿意听人喊他私伢头。
  上官戬未的母亲依然跟着戏班子到外地去唱戏,每次也就把两个孩子还是托给韦大妈照应。上官戬未每天总是要等瘸腿男人走了之后才会抱着妹妹上韦大妈家,遇到下雨天气,上官戬未就不去韦大妈家,韦大妈就头顶着一块塑料布,风风火火地上上官戬未家来。韦大妈要上官戬未和他妹妹还是到他家去,可上官戬未坚持不去,他要韦大妈留在他家里陪着他和妹妹。韦大妈天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被上官戬未拉着手这么一央求,也就留下来了。只是韦大妈根本不知道上官戬未的脑筋里所想的什么。
  上官戬未自那次和瘸腿男人闹翻了脸之后,总是回避着瘸腿男人,天气晴晴朗朗的,瘸腿男人总是要拐着脚上街上的皮匠摊上去做生意的,逢上雨天,瘸腿男人就在家歇着。所以每当天开始下雨,上官戬未就不上韦大妈家里去。他觉得那个不如他的瘸腿男人会拿绱鞋用的锥子锥他屁股的。还有就是他不愿看到瘸腿男人笑的样子,恶心,就越加认定瘸腿男人是个连私伢头都不如的人。
  可这天的运气不是那么好,韦大妈上午到上官戬未家来之后,刚帮着把饭烧好,瘸腿男人就从自家门口骂着过来了。上官戬未跑到门那儿把门关上,用凳子顶住。瘸腿男人在外面拚命地敲着门。韦大妈把顶在门上的凳子移开,打开门,瘸腿男人走进屋就朝韦大妈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老婊子,连老子的中饭也不烧。”
  韦大妈不作声,捂着被打的脸站在那里。
  上官戬未抱着上官青青站在那里,他拿眼睛瞪着瘸腿男人,妹妹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得直哭。
  “瞪你婊子娘的眼睛呢,私伢头。”瘸腿男人像只饿极了的狼一样,把目光深深地嵌在上官戬未的肉里呢,像是一口要吞下去。骂完这话,瘸腿男人抬手抹掉从家里走过来时脸上落的雨水,随手一甩,雨水都甩在上官戬未和上官青青的脸上,上官戬未还是没说话,上官青青猛地被雨水洒在脸上一惊一吓,就哭得更凶了,韦大妈走过去要抱过上官青青,而瘸腿男人瘸着个腿,突然地跳到上官戬未的面前,拨开韦大妈的手,没等上官戬未反应过来,就从他手里把上官青青抢着抱在手里了,疯子一样在上官青青的小脸上亲着,其实,那哪里是叫亲啊,是啃是咬。上官戬未的心一下子就收紧了,他眼睛里看到的瘸腿男人的这副嘴脸,就和以前在皮匠摊上所见一辙,说不出的恶心。上官青青却在瘸腿男人的怀里开心地笑了起来,接着,韦大妈的脸上也就有了笑意。
  “盛饭给我吃。”瘸腿男人抱着上官青青,对韦大妈喊着。
  韦大妈在一旁战战兢兢地说:“还是回去吧,回家我给你做饭,这里就那么一点,给小未吃的。”
  “老婊子,我让你盛饭就快盛,哪来那么多的话。”瘸腿男人拿眼睛虎虎地瞪着韦大妈。韦大妈委屈地拿眼睛看看上官戬未,像是要征得他的同意似的,毕竟是在人家的锅里盛饭。上官戬未还是站在那里不动。韦大妈叹着气,盛了碗饭放在桌子上,再从锅里盛点菜。
  瘸腿男人用筷子使足力气抽打了韦大妈的手,骂着:"老婊子,老子抱不到他那婊子娘,抱抱小私伢头还不可以啊?"韦大妈就忍气吞声地站到一旁不说话了。瘸腿男人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只酒瓶,口对口,喝上几口白酒,不一歇工夫瘸腿男人的脸就跟充了血的猪肝一样红了起来,渐渐地连脖子根都红了。上官青青在他的怀里笑着叫着,瘸腿男人就凑上自已的嘴,把嘴里嚼啐的饭吐进上官青青的嘴里。上官戬未就紧紧地闭上自已的眼睛,他不想看到瘸腿男人这副丑态。
  瘸腿男人吃了一碗,又叫喊着让韦大妈给他盛了第二碗饭,吃完了,抹抹嘴,打着嗝,抱着上官青青到房间里去了。
  “你回去吧。”韦大妈瞥了一眼还站在那里没挪过步的上官戬未,走上前去,喊瘸腿男人。
  “我在这婊子的床上睡一歇工夫不可以啊?”瘸腿男人从房间里冲出带酒气的话,“老婊子,等我睡醒了再给你收拾贱骨头。”
  韦大妈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然后重新盛饭,让上官戬未吃,可上官戬未说什么也不吃。韦大妈也只好作罢,头勾到房间里看看瘸腿男人,见瘸腿男人和衣躺在床上逗着上官青青玩呢,韦大妈说了声,“我和小未过去了。”就硬牵着上官戬未的手,像逃避鬼怪一样地冒着雨跑回家中。
  到了韦大妈家,韦大妈拿块干布头帮上官戬未擦擦头上的雨水,然后动手烧饭吃。趁韦大妈坐到灶门口的烧火时候,上官戬未站在那里想着什么。忽地他想不能把青青独自留在家里,让那个瘸腿男人抱着。瘸腿男人连私伢头都不如,当然不会干出好事来的。小未转身朝外走时,眼睛瞟到了瘸腿男人干活的工具,伸手拿了一把锥子,藏在了口袋里,一口气朝家跑。到了家门口,见门关着,小未蹑手蹑脚地推开门,瘸腿男人正在逗着上官青青说话呢。
  “听话啊,来来,摸这儿,摸这儿,帮你那婊子娘摸啊,对,好玩吧,好玩吧,婊子养的,你这个私伢头天生就是婊子的料,摸,对,摸得老子心都吊到口了,等你这个小婊子长大了,让老子干啊,对,老子买糖给你吃,好玩吧,出点力摸,摸……”
  上官青青被瘸腿男人逗得直笑。
  上官戬未轻手轻脚地走进屋,身体依着墙,头勾过去看着房间的床上,只见瘸腿男人的裤子已经退下,白白的屁股对着房门,把上官青青放在他的大腿那儿,瘸腿男人正抓着上官青青的手,朝自已的裤裆里摸着呢。
  上官戬未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好奇地看着,他的脑子里模糊地回想起他母亲上官巧珍那一回,郎中也是让他母亲去摸着裤裆的,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喜欢女的摸呢?随即小未想起街西肉店旁边那么多人对他的嘲笑和奚落。小未的手,握住裤子口袋里的锥子,紧紧的握着。
  外面的雨下大了,噼噼啪啪地打在瓦楞上,把房间里瘸腿男人喘着粗气发出的说话声几乎都掩盖掉了。
  “小未,小未!”韦大妈在外面喊叫的声音穿过密集的雨声传了过来,瘸腿男人仿佛觉察到什么,就在瘸腿男人猛地转身的同时,一阵剧烈的疼痛,一把锥子扎在了瘸腿男人的屁股上。瘸腿男人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小未。
  小未的目光里闪着火焰,看着瘸腿男人。那火焰,是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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