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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树上挂满了夏天的叶

作者:未知

  缘  起
  张猛的故事是两年前我在一次下乡途中听到的。
  那个给我讲故事的中年妇女最后感慨地说:“谁又能想到呢,大学毕业后就混社会的人,如今会成为一个大老板!这就是命呀。谁又能想到呢?”
  我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有多少钱吗?”
  看到我摇头,他就凑近我小声地说:“他的钱多到无法数清!”
  “你给知道,当年害他的那个同学到哪里去了?”
  看到我摇头,她再次凑近我,更加小声地说:“废了,他去坐牢啦!哎,谁能想到呢?”她说完,说要去上厕所而离开了我。
  那个中年妇女离开后,另一个女人挨近我,恶狠狠地说,那个臭婆娘,当年,就是她把张猛甩掉的。她和张猛好了十多年啦,因为张猛没有稳定的工作,她就嫁给了一个有钱人。后来,她老公因为打伤了人而去坐牢了,她也变得神经不正常了,见人就爱讲张猛的故事。
  “哎,这就是报应呀!”那人讲完感叹道。
  听完那个故事,我的确想写一篇小说,因忙于其他事而一拖再拖,最终没有写成。
  最近,闲来无事,我先把张猛的故事写下来,以后有机会再不断修改完善吧。
  张猛是花村第一个大学生。多年前,贫困的父母省吃俭用供他上学。大学毕业后,张猛回到县城准备考试。期间,偶遇了他的一位初中同学。这位同学初中毕业后就来到县城的一个砖厂搬运砖块,后来,因吃不消搬砖那种重体力活,他就无师自通地干起了骗取朋友和熟人钱财为生的勾当。
  再说,张猛见到多年未见的同学,十分高兴,而他的这位同学更高兴,因为又有一条大鱼上钩了。
  他的同学帮他租了套房子,他开始和同学一起过起了花天酒地的生活。他的女朋友多次劝阻他都不听。女友无奈,和他分手了,他对此毫不在意。后来,父母每月给他寄来的生活费已不够他开销了,于是,他就在朋友的撺掇下玩起了赌博。他并不知道,他所参与的所有牌局都是他的同学设计的。两年后,他便欠下了十万元的债。见他无力还钱,他的同学就让人到花村要债去,直到那时,张猛的父母才知道儿子在县城所干的好事。但事已至此,老俩口只好卖了家里所能卖的东西,又向亲戚朋友借了很多钱,凑足十万元,到县城帮儿子还了赌债。
  张猛跪在父母前痛哭流涕。
  “你是要做人还是做个畜生呀!”他的父亲问道。母亲则站在一边,反复说着:“造孽呀造孽!”
  还完赌债后,张猛随父母回到了花村。他在村子后面的荒地上发展种养殖。事业小成后,他又在村里組建了合作社,村民都成了他的社员。
  这就是那个中年妇女给我讲的张猛的故事。这个故事让我感慨有二,一是他的那个初中同学,这种人混迹于社会中,无德无才,专门给朋友与熟人下套为生。二是张猛能迷途知返,走上了正道。正是这两个感慨让我动起了写一篇小说的念头,但写了以上的文字就无法再继续,这让我很不爽。重新读了一遍刚刚写下的文字,我突然意识到,必须将人生体验和思考融入到小说中来写。想到此,我的思维变得活跃起来,生活中遭遇过的许多人和事一下子鲜活起来,于是就随手写下了两个字:遇见。
  遇见这个词一旦落在纸上,就像打开的水龙头,故事如水一样哗哗流淌出来,无法遏制。这也是写小说的乐趣所在,许多曾经发生的故事,多年未见的朋友在写作中被忆起。
  遇 见
  那个夏天的夜晚,风轻云淡,月光如水。张猛坐在涧南公园的一棵杨柳树下,焦急地等着杨珊的到来。这是他和杨珊在网络上认识两年来的第二次见面。
  为了这次约会,他放下农庄里的许多事情,骑着摩托,从60多公里外的花村来到县城。一到县城,他就打电话给杨珊,杨珊却小声地说:“我在开会,你到涧南公园等我吧!”
  月亮从山顶探出头来,朝公园里洒下大片的银辉。一些大妈在广场上跳舞,成对的中年男女在公园的小径上散步,一些年轻男女挽着手从他身边信步而过。
  “每个女孩心中都藏着一个让她念念不忘的人,当她愿意将那人告诉你时,也就意味着准备和你谈恋爱了。”张猛突然想到杨珊说过的一句话。也许,杨珊就是因为有一个忘不掉的人才迟迟不肯结婚的。
  和杨珊一样,张猛也有个忘不掉的人,那人就是小俪。他和小俪谈了十年的恋爱,但两年前小俪嫁给了一个有钱人。
  我在不同的场合讲过这个故事,大家都感慨:这就是现实,十年的爱情抵不过一份稳定的收入。我觉得这种论断过于武断,恋人之间的分合,中间有许多曲折的故事可讲。如果小俪没有离开张猛,那么就不会有后来的张猛。如果张猛听了小俪的话,认真考试,那么,这个故事就是另外一个结局了。当然,生活虽然有无数的可能性,但作为张猛,就只有一种现实,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当然,在讲述过程中,难免会有一些虚构的成分,这是我无法左右的,小说的写作犹如将船只放在大海中,船只将会漂向哪里,这是我无法知道的事。我所能做的,就是忠实地记录下流过我大脑中的故事。
  那个夏天的夜晚,天空湛蓝,星星像金子一样闪亮,月亮白生生地游走在碧空中。月光搅和着灯光将公园照得银白一片,凉风轻袭,给人带来阵阵凉意。张猛上百次地看着公园门口,等着杨珊的到来,多次拨打她的手机,每次她都接听,回答却很干脆:“会还没结束!”
  张猛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时突然看到一对男女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喝酒。他感到喝酒的那个女人一直在盯着他看,于是便点燃了一根烟,叼在嘴上朝凉亭走去,挨近时才发现她居然是小俪。和小俪喝酒的那个男人留着个大光头,那个大光头在夜色下就像个足球一样呆板地立在肩膀上,一对耳朵上坠着两个耳环,脖子上也挂着一个大大的脖环。
  看到那个大光头,张猛就想起两年前的那个让他难堪的夜晚,于是说道: “小俪,你怎么和一个大光头喝酒呢,有什么意义呀!”他甩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你怎么还赖在城里呢?”小俪的声音飞进他的耳中。   张猛正准备回头和她争论时,突然感到有人走近了他,转过身才发现,来人正是那个光头男人。光头男人见张猛转身就挥拳打来,张猛本能地把头一偏,但拳头还是落在了他的嘴巴上。
  “你敢说一个女人和她的老公喝酒没意义,小杂种。”光头男人摸着自己的光头,很流氓地喊道。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大股浓浓的酒味。
  “小光头,有话好好说,别像流氓一样!”张猛用右手蒙住嘴巴和鼻子,压住怒火。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小俪已经和这个光头男人结婚了。
  光头男人个儿不高,除了臃肿的身躯、夸张的耳环与脖环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手臂上刻着的那条蛇。那条涂成黑色的蛇蜷缩在他的手臂上,昂着头,似乎要从他手臂上吐出毒丝来。
  “汉子人就是个流氓,你又能怎样,小杂种!”光头男人叫嚷道,“我两口子一起喝酒,你却说没意义,你他妈是什么意思?”
  “你再叫一句杂种,我就把你的嘴撕碎!”张猛捏紧拳头吼道。
  “你再叫我一句光头,我就把你的头扭下来!”光头男人也吼道。看着他那不可一世的眼神,张猛很是愤怒,迅速飞出一脚,脚尖踢在他的脖子上。光头男人用手摸着被踢的脖子,吼道:“小杂种,你敢打我,你不想活啦?”
  张猛又打出一拳,这一拳打在了他的嘴巴上。接着一个扫堂腿将他扫倒在地上,然后上前一步踩在他的头上,大喊:“小光头,你再叫一声,我就把你的头踩碎!”
  此时,杨珊气喘吁吁地跑到张猛面前,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看到姗姗来迟的杨珊,张猛脚下更用劲了。那光头男人连声求饶道:“大哥,你可千万别使劲,我的头碎了不要紧,你要为我进监狱的!”
  小俪看到他俩厮打在一块,手里捏着一个啤酒瓶跑来。她边跑边歇斯底里地喊着:“别打了,你们两个杂种都别打了!”
  跑到他们面前,就将酒瓶重重地砸在地上,对着张猛吼道:“你怎么还不滚回花村去呢?”
  他们的打骂声吸引了周围的男女,他们纷纷围了过来。
  “他是谁?”张猛大声问小俪。
  “我的老公!”
  “叫什么名字?”张猛吼道。
  “你是警察吗?”小俪反问。她冷如冰霜的声音让张猛意识到,如今的小俪已不是当初那个小俪了。
  “你们都滚开,有什么好瞧的!”小俪对着围观的人群吼道。
  “大家都别看了!”杨珊也温和地劝说道。
  围观的人们看到他们停止了打架,也就陆续离开了。
  “你怎么老是這样呢?”小俪喊道,“你觉得就这样混着,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张猛吼道。
  小俪弯下腰对着老公道:“你给我站起来,站起来,我们回家!”
  小俪粗野的尖叫声让张猛心都碎了。从初中开始,她一直都是他心中那朵美丽而纯洁的水仙花,可如今却变成一朵喇叭花了。
  “小俪,你怎么变成这样?”张猛伤心地问道。她扭头看了他一眼,弯下腰对着坐在地上的那个光头男人吼道:“走啊,我们回家去。”
  光头男人并不理会老婆,他掏出手机大声喊道:“大哥,你带着几个弟兄来公园里,有个小杂种打我了!”
  小俪抢过手机:“大哥,他喝多了,别听他鬼扯,你们不用过来。”她说完就将手机放进自己的包里,继续劝说道: “走吧,我们回家。”
  “这个杂种用脚踩着我的头侮辱我,你居然让我回家,我能回家吗?今天晚上,不打死他,我就不回家,他奶奶的!”光头男人躺在地上叫嚣着,“汉子人上了一年初中就来到城里混了,几十年来,没人敢这样对我。他奶奶的!”
  “走吧,别在这丢脸了,我们回去吧,老公!”小俪的声音温柔了下来。
  “小光头,你这个小人!”张猛吼道,“两年前的那个晚上,你将我灌醉后把我拖出了歌厅,你抢走了我的女朋友,你给记得,你他妈就是一个小人!”
  “那是你自己没本事呀!”光头男人坐起来得意地说。
  站在张猛身边的杨珊拉了拉他的手,小声说:“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可别像流氓一样!”
  “你说谁是流氓?”光头男人抬起头来盯着杨珊问。当他看清杨珊的脸后,迅速从地上站起来,揩了揩嘴角的血迹,满脸堆着笑道:“怎么是你呀,杨老师,你怎么和他在一块呢?”
  “他是我男朋友呀!”杨珊说道。
  “哦,是吗!”光头男人嘟哝着,刚刚堆上去的笑迅速消失,愤怒和狰狞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仰着头看着天。此时,他的手机响了,他便喊道:“大哥,你不用来了,我和一个朋友吵了一架而已。”
  “走吧,我们回家吧!”小俪拉着他的手说道。
  老婆温柔的叫声将他拉回到现实中来,他连忙笑着给小俪介绍:“杨老师在报社工作,是个美女编辑!”
  “杨老师,张猛就交给你了。”小俪一边伸出手一边说道。
  杨珊握着小俪的手说:“张猛两年前就回老家经营农场去了,今晚,他是从花村赶来和我约会的!”
  小俪听到此,狐疑地看了一眼张猛,然后扭头去看杨珊。
  “张猛?”光头男人听到张猛这个名字时,惊讶地喊叫起来,他走上前,惊喜地在张猛的胸口上锤了一拳道:“你真是张猛,你难道认不出我啦,我是杨大成呀!”
  张猛盯着他的光头看了又看,却想不起杨大成这个人来。
  “我是马大哈呀,你真的不记得啦。十多年不见,我也认不出你了,老同学!”杨大成哈哈笑着说道,“想不到读书时的好学生,如今变得比我还流氓了!”
  小俪站在一边,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
  “找个时间,我请你吃饭。”他哈哈笑着说,“小俪,你怎么就不告诉我他是张猛呢?哎,真是的!”看到小俪瞅了他几眼,他话还未完就拉着小俪的手,朝着停在路边的那辆大奔走去。当那辆大奔载着小俪消失在夜色中,张猛的眼泪终于喷涌而出。   “她过去可是一个多么温柔的女孩呀。”张猛自言自语地说,“如今却变得这般粗鲁了,哎,生活呀,真他妈的粗俗!”
  “人家现在是阔太太了,当然和过去不一样了!”杨珊说。
  张猛不再说话,他蹲在地上,一片又一片地将碎玻璃捡起来放进挂包里,然后将挂包扔进了垃圾桶中。这个挂包是小俪领到第一个月工资时给他买的。如今,他已不需要它了。
  “我们到那边坐一会吧!”楊珊温柔地说。张猛和她一起走到一块草地上坐下。她从包里掏出一片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后胡乱地将嘴角的血擦干。看着张猛垂头丧气的样子,杨珊温柔地说道:“要不,你先回家休息?”
  “我有话想对你说,我大老远地骑摩托车来到这里,就是有话想对你说!”他硬着头皮说道。
  “你栽的一千亩果园就要开花了,你养的生态鸡呀猪呀牛呀开始卖钱啦,这些事,你都在微信上告诉我了嘛!”杨珊说道,“难道又有新的发展了!”
  “那倒没有,我就是有些心里话想和你说,你看,刚才那一闹,把我搞糊涂了!”张猛说道!
  “你就回家休息吧,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你发我微信吧!”杨珊劝道。
  “对不起,我想不到事情会弄成这样!”张猛接受了杨珊的建议。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让你等了那么久。”到小区门口告别时,杨珊说道, “你回家休息,我也回单位写稿子,好吗?”
  看到张猛没有回音,杨珊又温柔地说道:“一切都会过去的!”说完,她嫣然一笑,做了个拜拜的手势,离开了张猛。
  小说行文至此,我让张猛遇见了小俪。对他而言,小俪属于过去,是过去的生活。我让他遇见了杨珊,杨珊属于未来,是他未来的生活。
  小说在写作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小俪的老公。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于是,我停下写作,开始思考这个人物。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原型。我读初中时,曾遇到过一个同学。他是从其他学校转来我们班的,他喜欢写诗和弹吉他。据说,他在学校里暗恋上一个女生,并展开了热烈的追求,他的父母为此而让他转学。来到我们学校后,他上课就写情诗,放学后就盘腿坐在床上,含着泪弹吉他。当时,我和他来往比较密切。知道我暗恋班上的一个女生后,他就不断地为我写情诗给她,最终,那个女生成了他的女友,我也因此和他断绝了往来。初中毕业后,我上了高中,与他联系渐渐减少,以至于多年后,我们初中同学聚会看到他时,我才知道他初中毕业后,上了一所省城的技校,毕业后就在省城开了个装潢公司,专门为有钱人装修高档房屋。让我想不到的是,多年未见,他已认不出我来了。
  想到此,我就把他当作小俪的老公来写,于是便有了第二章节:相识。
  相 识
  张猛是在花街中学读初中时认识杨大成的。
  第一次到花街中学报到注册是母亲送他去的。那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上衣,脚蹬一双网球运动鞋,头发剪得很短。
  当母亲带着他到班主任面前,当他看到班主任怀孕的大肚子时,他是那样的不好意思。他局促不安地坐在班主任家的沙发上,低头啜饮着白开水,只听到母亲反复地说:
  “老师,娃娃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地帮我教他。”
  “老师,我家的娃娃就托付给你了,他要是不听话,就帮我打他!”
  张猛听着母亲喋喋不休的说话,越发不自在起来,只希望母亲快点离开。班主任听着他妈妈的唠叨,看着打扮不伦不类的他,她脸上露出了笑容。
  当班主任在班上宣布学习委员是张猛时,班上的同学都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他,他的样子让同学们都笑了。
  “土包子,实在是太土啦!”张猛听到这话,脸瞬间就红到了耳根。他循着声音看去,看到说话的是一个留着长发的男生。
  “他的小考分是全校最高的。”班主任站在讲桌前大声说。
  “那个留着长发的男生叫什么名字,放学后把长发剪了!”班主任温和地说道。
  只见那个长发男生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说道:“报告老师,我叫杨大成,我的头爱疼,医生说我只能留长发,剪了长发,我就会死掉的!”他的话引起了同学们一阵笑声。
  “请通知你的家长来找我,请坐下!”班主任说道。
  “她还用了个请字呢!”他坐下后小声嘀咕道。
  下课后,当张猛回到宿舍时,就有一伙同学围了过来,和他讨论小考的试题。他的心里得意极了,对自己说以后要永远拿第一。当同学们都向张猛表示友好时,杨大成却独自冷冷地站在一边,一脸的不屑。他的长发一直都留着,班主任说了多次,他都不听。上课时,他就埋头看武侠和言情小说,下课后他就到大街上打电子游戏。他说话声很大,喜欢指挥人。他曾在班上多次讲他的故事,他说:“汉子人就是不喜欢读书,这次来这个破学校读书是我老妈跪在我面前求我来的。”同学们听到此,都睁大了眼睛,很是诧异。
  “那你爹也不管你?”有人问道。
  “让自己的妈妈跪着求你上学,你可真不是个东西,真不知羞耻。”张猛忍不住说道。
  杨大成瞅了他一眼,得意地说: “我爹当镇长,没时间管我,偶尔会打电话问问我的学习,他那么随便一问,我也就随便编个理由哄哄他了。”
  “真不知羞耻!”张猛说完觉得还不解气,又补充道,“太不是东西了。”
  杨大成瞪了张猛一眼,说道:“关你鸟事,再叫我打死你!”
  “来嘛,有本事就过来打呀!”张猛叫道。
  “干饭时间到了,我们打饭去。”一个男生叫道。听到打饭的时间到了,大家就忙着各自去打饭了。
  杨大成出生在一个名叫小铺子的村子里。那是一个有着20户人家的村子,村子离花街只有5公里的距离,可以算是城郊村。他是家中的独子,得到了爷爷奶奶的万般宠爱。他的父亲名叫杨小龙,母亲叫张发弟。这两口子平日奔波在外,没时间管教他们的宝贝儿子。杨小龙大学毕业后进入县委办工作,30岁就到花街当了镇长,可惜的是,最终因犯罪而入狱。张发弟是一枚美女,在花街开了个理发店。杨小龙到花街就职后,经常到张发弟那里理发,两人由此而结识最终结为夫妻。结婚后,夫妻俩商议,关闭了理发店,开起一个大超市,那是花街第一家超市,也是整条花街生意最为火爆的地方,但这个火爆的超市最终被杨大成卖了,他用这笔钱到城里开了个洗脚城,他的老娘因此几年不和他说话。   再说杨小龙有了儿子后,给他取名为大成,期望他的人生有很大的成就。杨大成虽然身上背负着父母的期望,但却不爱读书,因此在花街中学上学一年来,他只收获了一个马大哈的外号,走上社会后,他虽然投资做生意,很想出人头地,但最终也没能如他父亲所愿。
  在宿舍里,马大哈用手指着张猛,然后大喊:“你。”
  “你过来,帮大爷倒掉洗脚水。”一个晚上,听到这个喊声时,张猛从书本深处抬起头,看到马大哈正用手指着自己,张猛看到他的床边有一盆洗脚水。他不理会马大哈,可就在张猛低下头继续看书时,马大哈跳到了他的床上,快速地将洗脚水倒进了他的盆里,倒完水后,他又嬉笑着给张猛发烟。
  “我不抽烟。” 张猛不耐烦地说。
  “你给我抽。”马大哈命令道。
  “不抽。”
  “抽,你给我抽!”马大哈说着,就把一支烟塞进张猛的嘴里,然后大笑着回到他的床上去了。
  张猛的嘴里全是烟丝,那烟丝让他不停地作呕。那个晚上,张猛躲在被子里伤心地哭了。
  第二天,李东对张猛说:“马大哈凭着他老爹当镇长,就自以为了不起,他奶奶的。”李东说完还用手轻拍着张猛的肩膀。张猛望着他,一股温暖从胸中涌起,真想抱住他大哭一场。李东在班里虽然岁数最小,可人却长得牛高马大的,成绩也不坏,他在班上当班长。
  初一下学期开学不久,马大哈找到张猛,请张猛帮他写情书追求小俪。还说只要张猛搞定这件事,他就和张猛交朋友。看着马大哈很认真地样子,张猛答应了他。
  张猛先是到学校图书室找了三本席慕蓉的诗集认真地读。遇到喜欢的诗句就抄下来,然后在草稿本上写底稿,最后又认真地抄在带着香味的信笺上。情书写好后,等着学生都不在教室的时候,张猛才悄悄地溜进教室,小心翼翼地把情书放进小俪的抽屉里。这一切完成后,到上课的时候,张猛就偷偷地观察小俪。他看到小俪会不时低下头去,等她再次抬起头来时,她的脸上就多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当时,每天晚饭后,学生们都有一段自习时间。每到那时,小俪就会和另外两个女生一起到校园外的一片草地上读书。等她们在草地上坐下后,张猛就不失时机地走到她们面前和她们聊天。因为他是班上的学霸,所以她们很欢迎他。
  后来的一天,李东告诉张猛,马大哈请他写情书是在找机会报复他。马大哈说他可看不上穷光蛋小俪,他还扬言,只要张猛不帮他追求到小俪,他就要收拾他。张猛听到此,觉得受了极大的侮辱,心想一定要给马大哈点颜色瞧瞧。
  在一个午后的自习时间,张猛故意把有人帮马大哈写情书追小俪的事告诉了她们。
  “真是想不到,马大哈那个大老粗还会这招!”一个女生惊奇地感叹道。
  “帮他写情书的人会是谁呢,不会是你吧?”另一个女生笑嘻嘻地问。
  张猛笑而不答,小俪则狠狠地瞪了张猛一眼,然后站起身离开了他,那两名女生也跟着小俪走了。
  以后的好几个星期,她们不再到那块草地上读书。看着空空的草地,张猛感到失落。有一个晚上,张猛竟然梦见她们三人在河里游泳,小俪居然向他招手。可当他跳进水里后,她们却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张猛站在水里呼喊着小俪的名字。
  那个梦最终被马大哈给弄醒了。张猛从梦中惊醒,陡然看到一个光溜溜的人站在床边,模糊中还以为是小俪,于是又叫了一声小俪的名字。
  “你还叫,混蛋。”马大哈说着打了张猛一巴掌。张猛感到鼻孔处热乎乎的液体在蠕动。马大哈不但惊走了他的美梦,还打了他。他捏紧拳头朝着马大哈打去,他听到马大哈的一声喊叫后坐倒在地上。这时,有人拉亮了灯,学生们都被惊醒了,他们看到两个流着鼻血的光溜溜的家伙在相互仇视着。李东走到他们身边,把他拉开了。那个夜晚,张猛一直无法入睡,再一次在被子下小声地哭泣。
  第二天,张猛在夜里大声喊叫小俪名字这事就在班上传开了。这一来,班主任找他谈话,告诫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张猛听着班主任语重心长的劝解,想着马大哈那副可恶的嘴脸,他发誓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的。
  一天晚饭后,张猛走到校园外的那块草地上,惊喜地看到她们又在那里看书了。看到张猛,她们就大声地读起书。他走过去和她们打招呼,小俪索性把脸歪向另一边。张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在她们的对面。
  “你喜欢小俪,也不要在梦中叫嘛!”一个女生說道,“你让小俪怎么好意思呢?”
  张猛瞄了一眼小俪,只见她低着头,小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红苹果。
  “梦是我无法控制的呀!”他不好意思地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另一个女生打趣道。
  “再这样下去,你会变坏的!”小俪看了一眼张猛,小声地说。说完,她就站起身走了,另外两个女生也跟着她走了。
  初二上学期开学时,马大哈辍学了。张猛的学习成绩也一落千丈。妈妈从村里赶来找到班主任。此时的班主任已当上妈妈了,她怀里抱着婴儿,耐心地听着张猛妈妈的唠叨。最后她说:“别担心,张猛是个好孩子,他会成功的!”
  听了班主任的话,妈妈满意地看了张猛一眼,然后谢过老师,兴高采烈地回家去了。
  马大哈离开了学校,班里的纪律一下子好了起来,张猛也开始认真读书学习了。从初二到初三毕业,他的成绩都是全校最好的。在初二上学期的一个周日的下午,张猛来到教室里,看到小俪在埋头写作业,张猛就大胆地坐到她旁边去。
  小俪一本正经地说:“我家很穷,我只想好好读书。”张猛听到此,无师自通地将她搂在怀里,她却触电般挣脱了他,用惊恐的目光盯着他,忧伤地说道:“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她的话让张猛脸红。
  张猛告诉她:“家里穷,那可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担心,只要我有一分钱,就有你的一半!”她听到此,低下头,脸红扑扑的。过了一会,她似下了很大的勇气,突然抬起头说道:“我就喜欢你刻苦读书的样子,我们都好好念书,等我们都上了大学,就在大学校园里开始吧!”她的话还未说完,脸已红到了脖颈。张猛看到此,心里涌起无限的好感,就大胆地说:“那就让我亲你一次,算是我俩的约定!”   她听到此,把头埋得更低,过了很久,她才闭着眼缓缓地抬起头,面对着张猛。张猛看着一张纯净而美丽的脸蛋,只敢轻轻地在她的眉头上吻了一下。
  “一言为定!”张猛说道。她嗯地一声,对着他笑了。
  小俪的学名叫李小俪,但大家都叫她小俪。她来自比张猛还远的一个叫花椒箐的村子。她的父亲在一次进山伐木时受伤而亡,有一个哥哥却喜欢赌博,完全不管家里的事,有一个弟弟正在上小学二年级。家里只有她的妈妈一个在操劳,因此她学习上非常努力,生活上也是非常节俭。
  有了这个约定后,小俪不再和那两个女生一起到外面看书了,她只留在教室里。那时候,张猛坐在她的后面,每次只要一抬头,就看到她端坐在前面,他的心里就会升起一股甜蜜。她也会偶尔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只要看到他不认真学习,她就会用笔轻敲他的桌子。只要考试成绩考差了,她就会大方地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张猛明白她的意思,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马大哈离开学校后,张猛虽然不再写情书,但读诗和写诗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这是他和马大哈交集一年的意外收获。
  那时候,小俪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会激发他写出几首诗歌。尤其是和小俪有了那个约定后,每到假期,就是他们两人备受相思的煎熬之时。当时,村里还没有电话。花村和花椒箐之间又隔得很远。一个多月的假期,两人只能靠在日记本里倾诉来打发日子。许多个夜晚,他站在窗前,看到天上挂着的那轮大月亮,想到小俪在她家的院子里抬头看着这轮月亮时,他会感伤得掉下眼泪,泪眼中,他打开笔记本倾诉他的相思。一到学期开学,两人就将一个假期里写的满满一本笔记本拿给对方,算是对彼此相思的一个回应。从初中到高中,无不是如此,因此,这五年的中学时光,他们两人每人写了十多本爱情日记。张猛就是在这样书写爱情日记中喜欢上写作的。上高中后,他和小俪还是一个班。高中毕业时,两人报考省城的同一所大学,可惜,张猛只考取了省城的另一个普通院校,幸运的是两所大学之间相隔不远。
  大学毕业那年,他和小俪一起回到县城参加公务员考试,小俪第一年就考起了一个乡镇的公务员,而张猛却连续考了三年都考不起,这让张猛很气恼,将所有资料书都当废纸卖了,决定不再考试,但他的这个决定遭到了小俪的极力反对!
  这一章节写得比其他任何一个章节都要长,因为这是整个故事的缘起。人与人之间就是因为相识才会发生故事,世界也因此才变得精彩而让人充满着期待。
  中学时代的友情与青春,我都想在这里表现,但我不想用太传统的方式来表现,我喜欢用意识流的表现方式,将过去、现在甚至未来三个时间段糅合在一起来叙述。
  相识是相对于相忘而言的。张猛、小俪还有杨大成是初中同班同学,后来,因为读书,他们三人分开了,最终又机缘巧合,三人又重逢了,便产生了新的故事:相忘。
  相  忘
  如前所述,张猛告别了杨珊回到住处,坐在沙发上想起了许多往事来。突然,他的手机上跳出了一段小俪的留言:“你应该理解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你我老公名字的苦衷了吧,我是怕你难堪!当年,你帮他写情书追求我,如今,我真的成他的老婆了!对了,那个杨老师说你回家去经营农场了,那个农场是怎么一回事呀!”
  张猛看了一眼留言,突然感到厌恶,他没有回复,直接将小俪从朋友圈中删除了。
  回到花村两年来,张猛虽然在大山上养牛养鸡和栽树,却一直期待着小俪回心转意,但小俪始终没有给他过任何一句问候。直到今晚他才知道,就在自己忙着在大山深处发展事业之时,小俪却在忙着享受爱情呢!
  夏天的夜晚,室内的气温很高,蚊虫很多,它们哼着小曲不断地向他发起攻击。正在张猛无限感伤的时候,杨珊打电话来了。她问道:“有没有心情和我去吃点东西?我刚好把稿子写完。”
  “好呀!”张猛回道。他们约好了地点,一起去吃烧烤。
  “小俪原来是你的女朋友吧?”她问。
  张猛忙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还重要吗?她都已成为别人的老婆了。”她说,“三年前,我曾和朋友一起到杨大成开的洗脚城里泡脚。杨大成看到我后,就一直追求我,但我拒绝了他。”
  张猛听着杨珊的介绍,马大哈的形象终于在他的脑海中鲜活起来,让他不解的是,初中时的杨大成一直留着长发,班主任几次让他把长发剪掉他都不剪,为啥如今却成了一个大光头呢?
  面对张猛的疑问,杨珊解释道:“听人家说,杨大成是花街镇镇长的儿子,后来他爹因贪污进监獄了。父亲进了监狱,杨大成就到县城里打工了。他到县城后就把长发剪了。他先是和别人学修车,后来自己开了个修理店。后来,从别人手里接过了这个洗脚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再后来,洗脚城的生意直线下滑,他便玩起了赌博。听说,已欠下许多钱了。你看,小俪为什么那样对待杨大成,不就是杨大成没有钱了嘛!开始的时候,她可是整天喊成哥哥的,叫得多肉麻,如今都变啦。”
  “其实,小俪离开你,你可不能全怪她,你一个大男人不愿出去工作,甘愿当一个啃老族。哪个女孩敢把未来交给一个啃老族呢?杨大成给她洋房和好车,这些你能给小俪吗?”
  张猛听着杨珊的唠叨,回忆起读初中时和马大哈相处时的情景来。真是世事难料呀,当年那个曾经让他帮忙追求小俪的杨大成,多年后,居然用那样的方式将小俪抢走。
  “我也曾经想送给她一个大大的农场,可惜失败了,这是她不知道的。”想到小俪的种种不是,他终于开口问道,“现在,你能告诉我你一直忘不掉的那个人吗?”
  “就凭着今天你从花村赶来,在花园里等了我三个多小时,现在又陪着我吃东西的份上,今晚,我给你讲讲那个让我忘不掉的人吧!”杨姗答应道。
  两人吃完东西,回到了张猛的住所。那个晚上,他知道了杨姗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杨姗的初恋开始于高中,但高中毕业时,她的男友未能考取大学。她大学毕业进入县城这家报社工作后才知道男友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那时,她的妈妈和父亲离婚了,独自一个人生活在村子里,父亲则在外省成立了新的家庭。她有一个弟弟,在外省打工多年后领回来一个女孩,可那女孩嫌弟弟太穷,之后并没有了下文,最终,弟弟和邻村的一个寡妇住在了一起,这让妈妈很生气,索性离开了村子,来到县城和杨珊生活。因此,她参加工作至今,一直没有勇气谈恋爱。   “其实,我们的初恋故事都一样,始于懵懂,凋落在中途,像一朵开在山坡上的桃花!”杨姗感慨道,“每个初恋都可以写成一部小说!”杨姗笑着说道,“我曾听人说,往事是写作的源泉。如果善于从过往里寻找灵感,那写作的素材就无穷无尽了。”
  “道理人人都懂,但会写的人却不多呀。”张猛说道,“现在,我已不想在文字里编爱情故事了,我只想找个人好好谈一次恋爱!”
  “我把我忘不掉的那个人告诉你了,你说,我又想做什么呢?”
  小说写到这里,我停止写作,重读了一遍写下的故事。
  从相识写到相忘,讲得较为详细,恋人之间的相忘,其实是一种隐藏,是彼此都将这份感情深深地藏在心里,并和另一个人展开另一个爱情故事,这就是生活的无奈之处!但是朋友之间的相忘,却是一个散失的过程,淡忘了,友情也就消失了。令人费解的是,曾经的朋友,居然相忘到如此地步,甚至为了同一个女人而大打出手,这大概就是生活本身的无情之处了。
  是的,是时间改变了我们,我们仅仅是漂浮在时间这条大河上的船只,船只会损坏到什么程度,我们是无法预知的。
  张猛因为怀揣着当作家这个梦想而沉浸在虚幻的生活中,并越陷越深,以至于散失了生活的能力,我试图将他描写为一个单纯的人,他善良却又懦弱,最终因为生活的种种打击而返回到自己的村庄。
  回  乡
  花村是一个藏在无量山深处的村子,全村30户人家,可谓家家有茶叶,户户有核桃,那是一个盛产茶叶和核桃的好地方。张猛家就有着20亩茶地和上百株泡核桃,勤劳的父母还养着30头羊和10头猪。大学毕业那年,张猛曾回到花村小住了一段时间。他异想天开地和父母商议,将村子背后的一块有百亩之大的山地承包下来,盖上十间羊圈,养上百头山羊,羊圈的周边则栽上许多梨树。他还告诉父母,要他们在老家守住这块根据地,他则在县城开一个公司,联系销路的事。
  父母觉得大学生出的主意一定能行,于是就大干起来,但由于管理不善,栽下的上千株梨树被村里的牛羊给糟蹋了,最终成活的并不多。山羊价格也一直在跌。父母多次叫他回村里照料,但他懒于处理那些琐碎的事,最终,注册的公司也从未开张过。
  如果在成立农场之初,就得到小俪支持的话,那么,张猛的这个农场也许就不会失败,但当时他却计划着等农场里山羊遍地跑、梨花处处开的季节,再带着小俪去看,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小俪因为不知道张猛开农场这件事,因此,在得知他决定放弃考试后,还极力劝他回老家创业呢,她说,你回老家创业,既可以孝敬父母,也可以把家里的那些茶叶、核桃管护起来,致富就不成问题啦。
  小说写到这里,张猛这个人物已逐渐饱满起来,他和如今的一些大学毕业生一样。他们通过努力考取了大学,但在大学却荒废了自己,乃至于大学毕业后空有一个文凭。他们回到家乡,却不愿回到农村老家,他们在小城市里消耗着气球般的梦想,啃着父母的血汗钱,他们不愿踏踏实实地工作。张猛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最终振作了起来,回到了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里,让梦想照进了现实。
  小说继续回到张猛的身上去。
  对于张猛而言,如今的花村已不再是他年幼时的花村了,许多年轻人都到外地打工了,只有一些老人和妇女留在村里。村里无法上网,买点东西也非常不便。因此,要他回村里,他实在没有勇气。为此,大学毕业这三年来,他都留在城里,他生活的一切开支都是靠着父母寄来的钱,他不愿出去打工赚钱,他只想呆在县城的房间里读书写作,希望通过写作走出一条路来。三年来,他一直在写一本他和小俪的爱情故事准备出版发行,而这是小俪不知道的事。当时,杨珊是县城一家报社的编辑,认识她是源于张猛不断地给她投稿,但她却很少采用他的稿子。于是,张猛就给她打电话讨教。电话打通时,他才报了姓名,她那边就 “你好”的一声,接着就客气地说欢迎你来稿啊!她说,他所投给她的稿子,她每篇都在拜读,可惜版面有限,无法刊登。张猛才说了一句话,她就像放炮似地给他讲了一通,最后是建议他多写短稿。这次谈话后,他们在微信上加为好友,开始了他们长达两年多的网络交流。
  一个周六的晚上,他和小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当他再次把做一个作家的想法告诉小俪时,却被小俪当场讥笑了一番。
  “就靠你读初中时帮杨大成写过几封情书的那点文学根基,还想当作家,嗯!”小俪讥笑道。张猛在小俪这“嗯”的尾音中,听出了小俪的不赞成。
  “我不是经常给你写诗的吗?”
  “诗歌值几个钱呀!”小俪头也不抬地说,“你还是要参加考试,一定要考上公务员!如果你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们以后要靠什么生活。再说,这三年来,你整天都在写,可我从没有看到过你发表过一篇文章呀!还想当作家,你真是在做梦呀。”
  “梦想总是会长大的!”张猛说道。
  “但你做的是白日梦,永远也长不大。”
  “我坚持自己梦想,那可不关你的事,我永远也不会靠你的工资吃饭的!”张猛回应了一句。
  “你现在是可以靠父母吃饭,可几年后,当你父母都老了,你还要靠谁?”小俪眼里含着泪花说,“就算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你也该参加考试!不想考试,你就去创业去嘛,不想创业,那就去打工嘛!”
  “你既然看不起我,就去找一个有稳定收入的男人吧!”张猛赌氣地吼道。
  “你说什么呢?”小俪无奈地说了句,拎起包走出了房间。张猛看着电视不想理她。第二天早晨起来,小俪发来条信息说已回乡镇上班去了。
  张猛坐在房间里,突然感到空虚。屋里空寂无比,想起了昨夜小俪的泪水,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突然想到了年老的父母。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整天躲在房间里读书写字,却让年迈的父母在田地里辛劳。想到此,他突然感到浑身不自在起来,急切地想回家。
  张猛和小俪因为生活产生了分歧,这种分歧是要命的,因为它涉及到生活本身。读书的时候,经济来源靠的是父母,两人都不用为钱发愁,而步入社会后,茶米油盐融进了生活,爱情这个气球,被现实轻轻一击就破了。   前文曾写到在县城里的张猛的家,这我得交代一下。事实上,那不能叫家,仅仅是父母给钱买的一套二手房。
  大学毕业两年后的一个中秋节,张猛曾带着小俪回到老家陪父母过节。那个中秋之夜,吃过月饼,母亲和小俪都睡去了,父亲叫住了张猛。
  父亲坐在火塘前,喝着罐罐茶,张猛坐在父亲的对面。父亲说:“古人说,人无勤劳代代穷。我们家世代都是农民,都是靠勤劳致富的,你的头脑好用,大学一毕业就回到家里搞了那个农场。如今,农场虽然搞不成功,但毕竟有了一个开始。以后还可以接着做嘛!你现在住在城里,但不管在哪里都要勤劳。你可不能读了几年书,本事什么都学不到却把勤劳两个字都丢了!”
  “那个农场我会把它经营好的,爹!”张猛说道。
  那个晚上,父亲说要给张猛钱,让他在县城买套房子。父亲说:“小俪跟你这么多年了,如今,你们都大学毕业了,要买个房子,领了证,尽早把婚结了,免得夜长梦多。”
  张猛的父亲是一个朴实的农民,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懂得的道理却很多。
  “既然你想留在城里,那就留在城里,毕竟城里生活方便,机会也多一些。”他喝着茶,一边沉思一边说道,“我们给你钱是希望你在城里安家立业。至于你搞的这个农场,不愿回来搞也就算了,几万块钱嘛,就当给你做学费了!”
  那次从老家回到县城后,他和小俪就用父母给的十万元大洋买了这套二手房。
  前文写到小俪因为赌气而不愿回家,两人各怀心事。此时,正是“另一个人”出现的最佳时机。前文曾说过,小说探讨的是生活的荒谬,为了让生活更荒谬,我让马大哈与小俪走到一起,并让马大哈来羞辱张猛。这种安排虽然有点不近人情,但只要遇到薄情寡义的人,这种故事就会经常上演。
  曾经的同学多年不见,居然相互不认识了。对此,有人说,时间可以杀死友情,但我觉得,这和时间没有关系,是和人性有关,所有的荒谬都是人性浸泡在时间这盆污水里所产生的化学反应。
  羞  辱
  自从那次小俪生气地离开张猛到乡镇上班后,开始的那段时间,张猛给她打电话,她还接听,说工作忙不能回来。后来直接就不接电话了。张猛由于忙着写作,对小俪没有回城这事也没有多想。直到一个周六的晚上,张猛才知道小俪已经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相爱十年的恋人,突然决定嫁给另外一个人,这并不是羞辱,而是一种选择,它只说明这段感情已经无法继续,但因为人性的怪诞,总有人会因此而做出一些让人无法忍受的事,这就叫羞辱。这个章节里,我想通过光头男人嚣张的行为,来表现一场爱情是如何完蛋的。有人曾说过,要让一场爱情死亡,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彼此失望。
  那个周末的黄昏,张猛正准备给小俪打电话时,小俪却先给他打电话来了,让他到“一亩地”酒吧去喝酒。
  “一亩地”酒吧是他俩经常去的地方,那是一个两层楼的大型娱乐场所,一楼是酒吧,二楼是歌厅。
  张猛是骑着摩托去的。一路上,他想着小俪肯定是一个人呆在酒吧里等他的。今天晚上,张猛要把建农场的计划告诉她。她听到这个计划,一定会开心得抱住他的。想到此,张猛嘿嘿地笑了几声,加快了速度。转眼就到了“一亩地”酒吧,可他到那个房间时却漆黑一片。张猛打開手机,看了她的留言。迅速跑上二楼,进去就看到屋子里坐满了人,一个耳朵上坠着两个耳环的五短三粗的光头男人在撕心裂肺地吼叫着:“你到底爱不爱我。”小俪坐在一个桌子边,低头玩着手机。十几个男女在忙着敬酒,场面一片混乱。
  张猛走到她身边坐下。她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场子里歌声嘈杂,她用手指了指酒杯,他将一杯啤酒一口干了。她又满满地给他倒了一杯,然后指着正在唱歌的那个光头男人。张猛会意,端起那杯啤酒朝那个人走去。看那个光头男人唱得正起劲,张猛站在一边等着他把歌唱完。等他将歌唱完,张猛立刻举起酒杯,说道:“大哥,我敬你一杯!”
  只见光头男人将话筒一扔,斜眼看了张猛一眼。此时,就有一个小伙子迅速将一杯啤酒送到他面前。只听到光头男人喊道:“把声音都关了,我们的贵客来了!”歌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抬起头来看张猛。
  张猛再次举起酒杯,但光头男人依然不理他。
  “小俪,来和我干一杯!”光头男人喊道。
  小俪立刻端着一杯啤酒跑到他面前。她并不看张猛,只小心翼翼和光头男人的酒杯碰了一下,然后就将一杯酒喝了。
  “来,我们干一个!”光头男人喊着,碰了一下张猛的酒杯,然后就将一杯酒喝了,张猛也将酒喝了。
  “弟兄们,这就是小俪的前男友,今晚,你们要好好招待他!”他举着空杯子喊道,“今天晚上,我把他请来,就是要告诉他,小俪已是我的婆娘啦!”
  张猛听到此,忙上前问他:“你刚才说什么?”可光头男人粗鲁地将他推开了。
  “小俪,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谁呀?”张猛喊道,可小俪并不回答他。当张猛再次凑近他时,他却用力将张猛推到一边,大声嚷道:“音乐响起来嘛,来歌厅里就要唱歌嘛!”说完就搂着小俪,朝沙发走去。张猛看到此,心里非常愤怒,冲上前想去揍他,却有一个穿着皮短裤的女人挡住了他,她来向张猛敬酒。张猛和她喝了一杯后,她又来搂张猛的脖子,说要和他唱首歌,他躲开了她。那女人才走开,又有一个伙子来向张猛敬酒。当张猛和在场的十多个年轻人每人喝了一杯啤酒后,那些啤酒开始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地折腾他,他急忙冲进洗手间里,将刚刚喝进去的啤酒全都吐了出去。当他走出洗手间再次准备喝酒时,就上来四个男人粗暴地将他架起来拖出门外,然后将他塞进车里,将他拉到他的小区门口后,又粗鲁地将他从车上拽下后就开车走了。站在小区门口经冷风一吹,张猛终于忍不住又呕吐了起来。吐完后他才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一到房间,他就掏出手机给小俪打电话,可她的手机却关机了。他想站起来再去找她,可才站起来又摔倒在地上。醉意朦胧中,他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觉悲从中来,眼泪噼里啪啦地流了下来。突然,房门开了,小俪回来了。看到小俪,张猛想起刚才那个光头男人搂她的情景,他突然感到厌恶,转过身不理她。小俪远远地坐在沙发上,满含热泪地说:“张猛,我是爱你的,但我不能和你结婚。你没有工作,就靠我的那点工资,我还要供我弟弟读书,你知道吗?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呀!”   “你想嫁给谁,那是你的自由,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来侮辱我呀!”张猛喊道。她没有回答张猛的问题,只呜咽着说:“你既然爱我,那就放手吧,你现在放手就等于给我幸福了。”
  “他是谁,居然当着我的面搂抱你!”张猛大声问道。
  “他是我的男人,我们就要结婚了。”小俪哭着说道。说完,她将钥匙放在茶几上,抽泣着跑出了房间。
  张猛从沙发上跳下,光着脚追了出去。可当他到楼下时,看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大奔,她打开车门钻了进去。他看到驾驶位上那个光头男人朝他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后就开车走了。
  他骑上摩托追了出去,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他不停地打喷嚏。当他气喘吁吁地追到剛才唱歌的地方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他只好再次拨打小俪的手机,可她的手机依然在关机中。他急忙跑到酒吧外的场地上四处寻找,可外面只有空空的夜晚。他站在夜空下,看着城市万家灯火,眼泪无声地流下,他将摩托停在了路边,踩着城市的路灯返回到住处。
  作为一篇小说,到此结束,是一种写法,这种写法给读者留下很大的想象空间,但我不想这样。既然开篇写到“缘起”,那么,我还是用“缘灭”来结束这篇小说吧!
  缘  灭
  第二天黎明,一夜无眠的张猛背起行囊朝车站走去,他要回老家去。突然,他想起了杨珊。这次离开县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了。想到此,他的眼泪都掉了下来。于是,他将行囊寄存在车站,坐电瓶车到报社找杨珊。
  杨珊个儿高挑、皮肤白净,留着一头长发,举手投足间很是文气。她先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在他的对面,微笑着看着他!
  他红着脸说:“我准备回老家了,一边搞养殖一边去写作,临走前,来听听杨老师的教诲!”
  杨珊笑了笑说:“你早该这样了。你们村里核桃、茶叶很多,你回到老家创业做事,不但可以增加收入,还可以给你提供许多写作素材呢。”
  张猛受到杨珊热情的接待,心里充满着感激,特别是杨珊的那张如向日葵般的笑脸,从此就深深地驻进了心里,挥之不去。那天,他从报社里出来,心里充满着从未有过的力量,他赶到车站,坐上了开往花镇的客车,到花镇后,他背着行囊朝花村走去。
  那期间,正是小俪苦恼于张猛的不求上进之时,光头男人的出现,让她看到了希望。当时,光头男人不仅在城里开了个洗脚城,还在乡镇做一些水利工程。那些日子,他刚好到小俪工作的那个乡镇做一个水利项目。由于需要经常下村开展工作,只要小俪要下村,光头男人就会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计,开车将小俪送到村里。如此一来二去,两人就开始来往了。后来,为了博得小俪的欢心,他还买了一辆奔驰,并在车里放满了玫瑰花。
  当一车玫瑰花摆在小俪的面前时,小俪激动得哭了,当晚,她就坐进车里,到城里和光头男人潇洒去了。
  后  记
  小说行文至此,我得交代一下张猛这些年来的成绩,花村的进村公路已拓宽成水泥路了。他的农场已初具规模,那块占地百亩的土地,他将原来建好的猪圈改良成牛圈,养了上百头新品种牛,还在四周的土地划片栽下万株夏雪梨。当夏雪梨开花的那一年,他把杨珊邀到农场里,并在梨花下向她求婚。大学毕业三年来一直在书写的那本小说手稿,他把它们扔进火里烧了。
  如今的张猛,人称猛老板,当年的农场已成为农庄,从他的农庄里生产出来的雪梨、蜂蜜通过网络远销外地,他已成为村里第一个拥有千万资产的老板了。至于杨大成则在一次赌博中,动手打伤了人而被警方抓捕,小俪也因此和他离了婚。
  编辑手记:
  小说在写作上注意了形式和写法的改变,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构成了作者想要写小说的初衷,而这种写作背景交代的写法已经有了“元小说”的写作意识,“元小说”是关注小说的虚构身份及其创作过程的小说。“元小说”更关心作者本人是怎样写这部小说的,小说中往往喜欢声明作者是在虚构作品,喜欢告诉读者作者是在用什么手法虚构作品,更喜欢交代作者创作小说的一切相关过程。与之相对应的在小说里,作者在各个重要的节点向读者交代他为何这么写,创造人物的原因以及写作这个故事的各种想法。对爱情、对友情的思考,对张猛这个迷途知返大学生的塑造,以及他们不同结局的生活的展示,似乎都在告诉我们作者在以自己的方式探讨生活的荒谬,而生活的荒谬展示的却是:“时间改变了我们,我们仅仅是漂浮在时间这条大河上的船只,船只会损坏到什么程度,我们是无法预知的。”
论文来源:《大理文化》 2019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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